只有周校书端着茶碗,慢悠悠说了一句:"沈大人,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那帖子看着是请客,闻着是血腥气。"
沈砚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嵩打的什么算盘——先发制人。
沈砚要查王崇简,王嵩就主动把"核查旧账"的主动权抢到自己手里。核查是在户部进行,账册由户部保管,参与的人都是王嵩的属官。换句话说:沈砚进去,是羊入虎口。
但最狠的一招还在后面——王嵩算准了沈砚不得不去。
不去,就是"畏罪避查""心中有鬼",舆论上先输一城;去了,在王嵩的地盘上,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,想翻出东西难如登天。
横竖都是坑。
"沈大人,您……真要去?"林编修小心翼翼地问。
沈砚拿起帖子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尘,嘴角微微一勾。
"去。为何不去?"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值房都听清了:
"王大人既如此盛情,我若不去,倒显得不懂礼数了。不过——我赴约,要带一个人。"
"带谁?"
沈砚没回答,只是提笔写了一封信,递给周校书:"周大人,烦请您把这封信,今日午前送到公主府。"
周校书接过信,瞥了一眼收信人,眼皮一跳,随即不动声色地把信折好揣进袖中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:
"沈大人放心,老夫这把老骨头,跑个腿还是使得的。"
午时,户部清吏司。
王嵩亲自在门口迎候,一身绯袍,面白微须,笑得春风和煦。
"沈大人!久仰久仰!"他拱手一礼,姿态放得极低,"今日得见状元郎风采,实乃幸事。"
沈砚还了一礼:"王大人客气,沈砚叨扰了。"
两人寒暄两句,王嵩引着沈砚进了核查的库房。一进门,沈砚就暗自心惊——
这哪里是核查,分明是摆好了的鸿门宴。
库房里坐着五个清吏司的主事、郎中,个个是王嵩的心腹;账册堆了满桌,却都是已经"整理"过的誊清本,原始的废档——一个字都没有。
王嵩端起茶盏,笑容可掬:"沈大人,账目我已命人初步整理,您看,从先帝隆昌三年到承平二年,十七仓的漕运报销,一清二楚。您若发现有何不妥,尽管指出。"
话里有话:原始单据不在,你拿什么查?
沈砚环视一圈,神色平静,不慌不忙地坐下。
"王大人用心良苦,沈砚感激不尽。"他翻开一本誊清账册,随手看了几页,忽然抬起头,一脸诚恳地问:
"王大人,沈砚有一事不明,还请赐教。"
"请讲。"
"这誊清本,誊写人是谁?"
王嵩一愣:"自然是清吏司的书吏。"
"书吏姓名,可有记录?"
"这……账目既已誊清核对,书吏姓名无关紧要。"
"王大人此言差矣。"沈砚合上账册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"核查旧账,首重源流。誊清本为'流',原始单据为'源'。舍源问流,好比只看法帖不问笔迹——真伪从何判定?"
王嵩笑容微僵。
沈砚不给机会,趁热打铁:"沈某冒昧——不知这些账册的原始单据,可否一并调来一观?按《户部档案律》,原始单据需留存三十年,王大人总不会告诉沈某,先帝朝的档案……已经不存了吧?"
一句话,把王嵩堵得死死的。
按律,原始单据确实要留存三十年。王嵩若说"没有",就是户部失职;若说"有",就得把原始单据交出来——而那正是沈砚要的东西。
王嵩不愧是老狐狸,只僵了一瞬便恢复如常,呵呵一笑:"沈大人说得是。只是原始单据年深日久,存放于后库,调取需时。不如这样——三日后,本官亲自监督调取,届时再请沈大人前来核查,如何?"
拖字诀。
沈砚笑了:"也好。那沈某就——"
话未说完,门外一阵脚步声,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:
"不必三日。现在就调。"
所有人齐刷刷回头。
只见核查库房的门被推开,一名身着绯色宫装的中年女官当先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带刀的女护卫,手里赫然捧着一道——金批令箭。
女官走到王嵩面前,展开令箭,声音清亮:
"公主府奉旨协查漕运旧案。陛下口谕:户部所存漕运原始档案,自即刻起,悉数移送公主府备查。户部侍郎王嵩,协同核查,不得有误。"
王嵩脸色"唰"地白了。
沈砚端坐不动,心里却长长松了口气——周校书那封信,送得正是时候。
李韫宁没有直接出面,而是借了皇帝的一道口谕(或者说是"半道旨意"——皇帝对长公主的请求,向来是给面子的),名正言顺地把原始档案的调阅权,从户部手里抢了过来。
最妙的是那句"王嵩协同核查"——原本是王嵩请沈砚来"被核查",一转眼,变成了沈砚带着王嵩"核查"。
攻守之势,瞬息易位。
"王大人,"沈砚站起来,笑眯眯地看着王嵩,"看来原始单据,不用等三日了。"
王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沈砚,眼底第一次露出锐利的光——这个他原本以为的"书生",竟然一招就把他的布置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"沈……大人好手段。"王嵩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王大人谬赞。"沈砚拱手,态度诚恳得像个后辈,"都是托王大人的福——若非王大人主动提出核查,沈某哪里有机会,一睹户部档案之全貌?"
这话客气,却句句诛心。
王嵩深吸一口气,强行按下翻涌的心绪,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:"既如此……本官即刻命人调取档案,移送公主府。"
"有劳王大人了。"
沈砚看着王嵩转身吩咐属官的背影,眼神微冷。
他知道,王嵩输了一阵,但绝不会就此罢休。今天的"请君入瓮",自己算是破了,但真正的厮杀——才刚刚开始。
当夜,公主府。
李韫宁听完女官的禀报,唇角微扬:"他倒是沉得住气,没把话说死,还顺手给王嵩架了一道梯子。"
"殿下是说……沈状元故意留了余地?"女官问。
"他若当场逼死王嵩,明日朝堂上弹劾他'擅权逼官'的折子能堆成山。"李韫宁放下茶盏,"他要的是档案,不是王嵩的命。目光长远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