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——口谕没有文书,追查起来就是"说不清"。而长公主此刻当街质问,等于把这事捅到了明面上。一旦陛下事后追问"朕何时下过这道旨意",背锅的只会是执行的人。
李韫宁不等他回答,转向围观的百姓,声音清朗:
"诸位都听清楚了——沈砚,新科状元,翰林院校书郎,昨夜奉旨查案,今日便被枷锁加身。本宫倒想问问:大梁的规矩,究竟是保护清官,还是保护贪官?"
这句话一出,整条朱雀大街,鸦雀无声。
紧接着,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壮着胆子喊了一句:"保护清官!"
这一嗓子像火星落进油锅。
"保护清官!""放了沈大人!"——越来越多的声音从人群中涌出来。
沈砚看着这一幕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忽然明白李韫宁在做什么了:她不是在救他,她是在把这件事,变成一件"天下人都知道"的事。
事情一旦曝光在日光下,那些想暗中处置他的人,就不得不掂量掂量——杀一个天下皆知的清官,代价有多大。
这是一步极险的棋,也是唯一能救他的棋。
"胡小旗。"李韫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"本宫不管你接的是谁的令,此刻给你两条路。一,继续押送,回去等陛下问你'矫诏'之罪。二,把人带到本宫的公主府——本宫要亲自向陛下请旨,过问此案。"
胡小旗哪里还敢选第一条,连滚带爬地磕头:"卑职遵殿下吩咐!"
李韫宁不再看他,上马车前,脚步一顿,侧过头,最后看了沈砚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却意味深长。
"沈状元,本宫救你,不是因为你是清官。"她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两人听见,"是因为——你查出的那个案子,本宫恰好,也想知道真相。"
说完,她上了马车。
沈砚站在原地,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开,晨风吹过,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长公主李韫宁,根本不是什么"路见不平拔刀相助"的贵人。
她是一个——早就盯上了这桩案子的人。
而他沈砚,从废档库里翻出那些单据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成了她棋盘上的一枚子。
公主府。
沈砚被安置在东厢房,枷锁已除,热水饭菜俱备,体面得很。
他独自坐在房中,一动不动。
脑中,那面灰色的光幕缓缓浮现——金手指「经世策」在他入京后第一次主动触发,上面浮现出几行字迹:
【局势推演】
当前处境:被卷入皇室与门阀的博弈,成为双方争夺之"子"。
关键人物:长公主李韫宁——其动机非"正义",而是"权力"。
建议:不可轻信,不可疏远;借力打力,化"子"为"棋手"。
沈砚看着那几行字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光幕说得对。
他现在最危险的处境,不是被门阀害死,而是——刚逃出狼窝,又进了虎穴。
长公主救他,是因为他有用。一旦他没用了,或者,妨碍到她了——她会毫不犹豫地弃掉这枚子。
"想活命,就得让自己……变得不可或缺。"
沈砚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,望着府中那棵老槐树,喃喃自语:
"殿下想要真相——那好,我就给她真相。但她得明白一件事:我沈砚,不是谁的棋子。"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个侍女站在门口,躬身道:"沈大人,殿下请您去书房一叙。"
沈砚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他知道,接下来这场对话,将决定他在京城——是能站着活,还是只能跪着活。
公主府书房,烛火通明。
李韫宁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见沈砚进来,她抬了抬手,示意他坐下。
"沈状元,你我明人不说暗话。"李韫宁开门见山,"你查漕运贪墨,触及的是先帝朝两位宰辅的旧案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"沈砚坦然道。
"不止。"李韫宁抬起头,烛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,"周庭松、王崇简虽死,但他们的门生故旧,如今遍布六部。你若把这事捅出来,倒下的不会只是两个死人——会是一大片活人。"
"殿下是在劝我收手?"
"我是在问你——"李韫宁直视他的眼睛,"你准备怎么查?"
沈砚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"殿下,草民只有一个请求。"
"说。"
"给我一个月。"沈砚一字一句,"一个月,我不需要任何人相助,也不需要殿下出面。我只求殿下替我挡住那些想让我'消失'的人。一个月后——我给殿下一份,足以扳倒其中一人的铁证。"
李韫宁眉梢微挑。
"扳倒一人?哪个?"
"王崇简。"沈砚声音平静,"他虽死,但他的儿子王嵩,现任户部侍郎,正是当年漕运报销的最后经手人。斩断活的,死的才好动。"
李韫宁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忽然,她笑了——那是沈砚第一次见她笑,很淡,却极好看。
"好。一个月。"
她伸出一只手。
沈砚看着那只素白的手,犹豫了一瞬,抬手,与她一击掌。
"一个月后,我在此处等你。"
"好。"
沈砚转身走出书房,夜风扑面,他却觉得浑身滚烫。
他知道,自己刚刚跟皇室最尊贵的女人,签下了一纸——赌命的约。
沈砚接到王嵩请他"共查漕运旧账"的帖子时,正在翰林院校书郎的值房里抄书。
帖子很客气,措辞恭谨——"久仰沈大人才学,漕运一案事关国本,下官一人之力恐有疏漏,恳请沈大人不吝赐教,同坐核查"。
翰林院的同事围过来看,一个个脸色古怪。
"沈大人,这是……户部侍郎亲自邀您?"一个姓林的编修压低声音,"王大人可是先帝朝文正公王崇简的公子啊。"
沈砚把帖子放下,神色如常:"哦,王大人公务繁忙,还记挂漕运一案,足见忠勤。"
众人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