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校书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张盖了印的纸,笑嘻嘻道:"沈大人翻检废档,是我批的。怎么,钱主簿没跟您说?"
高太监皱眉,夺过那张纸一看——确实盖了翰林院的印,日期是半个月前。
"你是什么人?"
"小的周德昌,校书郎。"周校书拱手,"公公要带人走也行,只是这废档库的东西,按规矩得先造册。要不,我给您造一份?"
高太监盯着他看了半晌,冷哼一声:"不必了。沈砚,陛下有旨——废档库的物件,一律不许带出库房。"
说完,带着人走了。
沈砚看着周校书的背影,心中一热。
这位整日喝茶下棋、看似浑浑噩噩的同僚,在关键时刻,替他挡了一刀。
"周兄,多谢。"
周校书摆摆手,收起那张盖了印的纸,叹了口气:"别谢我。我只是好奇——你查了半个月,到底查出了什么,值得让人到陛下跟前去告你的状?"
沈砚沉默片刻,反问道:"周兄,你那张批条,是真的吗?"
周校书苦笑:"废档库十年没人进过,哪来的批条。我刚才出去,花了十两银子,让钱主簿临时盖的。"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"沈大人,你若查出的是寻常贪墨,我劝你到此为止。可你若查出的是——不该查的东西……那你得先给自己留条退路。"
沈砚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周校书,恐怕,远比他表现出来的,要深得多。
当夜,沈砚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十七仓的异常单据,重新抄录了一份,编成一本《漕运十七仓异常报销录》,封存在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。
然后,他把原件,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废档库。
做完这一切,他坐在灯下,久久未眠。
他知道,从明天起,他的处境将彻底改变:
要么,这桩案子永远被埋在废档里,他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九品校书郎,平安度日;
要么——他要把这桩牵动三朝的惊天大案,一步一步,掀到御前。
而这一步踏出去,前面等着他的,可能不是升官,而是——杀身之祸。
沈砚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。
他忽然笑了。
"沈某这把刀,既已出鞘——"
"便没有回去的道理。"
沈砚被押出翰林院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两名金吾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,铁链子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。他没挣扎,也没喊冤,只是默默记下了押送的路线——往北,是通往刑部的路。
"沈大人,委屈您了。"带队的金吾卫小旗是个体面的中年人,姓胡,一路上态度不差,"上头有令,您到了刑部,先收押,等陛下发落。您若识相,路上别嚷嚷,免得得罪人。"
沈砚点了点头:"胡大人,我只有一事相问。"
"您说。"
"告发我的,是哪位?"
胡小旗沉默了片刻,压低声音:"沈大人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"
这话等于回答了。
沈砚不再问。
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。废档库的事,能知道他在查账的,只有那么几个。而能"先一步把消息递到御前"的,绝不会是周校书,也不会是钱主簿——那需要一条直通天听的门路。
能在宫里有门路的人,要么是内侍,要么是——与皇室有关的人。
沈砚想起昨夜周校书那句"你若查出的是不该查的东西"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跟贪墨斗,现在才明白——他是在跟一张看不见的网斗。
押送队伍走到朱雀大街,天光微亮,街上的早市刚刚支起摊子。
就在这时,前方仪仗开道,一队禁军簇拥着一辆青篷马车,从横街转了出来。
金吾卫立刻停步让路——那是宫中的仪仗。
马车却在沈砚面前停了。
帘子掀开,一只素白的手先探出来,接着是一张脸。
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,眉目清冷,肤若凝脂,一身石青色宫装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凤钗。她的眼神很淡,扫过沈砚身上的铁链,又扫过胡小旗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"这位是翰林院的沈状元吧?"
胡小旗脸色一变,扑通跪下:"卑职金吾卫小旗胡勇,奉旨押送钦犯沈砚前往刑部。不知殿下——"
"钦犯?"长公主李韫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"陛下何时定的罪?"
胡小旗额头冒汗:"这……陛下只是命收押,尚未定案……"
"尚未定案,便是未定罪。"李韫宁下了马车,站定在沈砚面前,离他不过三步,"未定罪的人,戴着枷锁游街——这是哪个祖宗的规矩?"
胡小旗哑了。
规矩确实是这样:未定罪者,收押时可戴械具,但不宜公然游街。朱雀大街是京城主干道,此刻早市人流渐密,满街百姓都看着,一个状元郎被铁链子拴着走——传出去,是天家的脸面难看。
李韫宁转头看向沈砚,目光微微一顿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沈砚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审视。
不是同情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打量:她在判断,这个人值不值得她出手。
沈砚迎着她的目光,不躲不闪,拱手一礼:"草民沈砚,见过殿下。"
他没说"冤枉",也没说"多谢"。
这一瞬的沉稳,让李韫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。
"你就是那个,从废档堆里翻出四十万两贪墨的沈状元?"她声音依旧平淡。
这一句话,石破天惊。
胡小旗和两名金吾卫同时变色——这事是机密,长公主怎么知道的?
沈砚心中亦是巨震。
他忽然意识到:这个女人的情报,比他以为的,要快得多,也深得多。
"殿下明鉴。"他只回了四个字。
李韫宁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,随即转身,声音陡然提高,足以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:
"胡小旗,本宫问你——你奉的是哪个的旨意,押送一个尚未定罪的朝廷命官?"
胡小旗哆哆嗦嗦道:"是……是内侍省传达的口谕……"
"口谕?"李韫宁冷笑,"哪个内侍?姓什么,名什么,凭什么替陛下传口谕?你可知,矫诏是死罪?"
胡小旗"扑通"一声跪下了,满头大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