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做的,不是去争一个品级,而是——用三年时间,把大梁这台机器,从齿轮到轴承,摸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,一击必杀。
沈砚拢了拢衣襟,迈步走进夜色。
身后宫墙深深,灯火如豆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纵马长街、口出狂言的寒门学子了。
他是九品校书郎。
是皇帝手里,那剂尚未验过真伪的——毒药。
翰林院的校书郎,是个闲差。
闲到什么程度?
沈砚到任第三天,连个正经活计都没分到。
"沈大人,您是状元,咱们可不敢使唤。"管事的主簿姓钱,五十来岁,笑起来满脸褶子,"您先熟悉熟悉,那边的废档堆了几十年没动过,您若有雅兴,去归整归整也成。"
废档。
大梁建国一百三十七年,翰林院攒下的废弃奏折、驳回报销、过期文书,堆了整整三间库房。虫蛀鼠咬,纸页发黄,连个值夜的杂役都懒得进去。
所有人都当那是垃圾。
沈砚却笑了:"那便劳烦钱主簿,把废档库的钥匙给我。"
钱主簿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废档库又潮又闷,沈砚搬了条板凳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光,从最底下那箱翻起。
他翻的不是奏折内容,而是——报销单。
大梁的漕运,每年从江南运粮北上,沿途设十七个转运仓,每个仓都有一笔"修缮费""损耗费""盘驳费"。这些单据,按例三年一销,销了便封存归档,再无人过问。
可沈砚知道一件事:账目可以造假,但造假的痕迹,会留在纸与纸的缝隙里。
他的翻法很怪。
先把同一年、同一仓的所有单据挑出来,铺在地上,一张一张对。
对什么?对笔迹,对墨色,对纸张的批次,对骑缝章的间距,对——填写的时辰。
一个人填一百张单据,总会有习惯。某个字爱怎么写,某个笔画往哪偏,某个数字喜欢写得偏大还是偏小。这些细微到肉眼几乎忽略的习惯,就像一个人的指纹。
如果一个仓十七年的单据,全是同一个"指纹"——那说明,这些单据不是十七年间陆续填写的,而是某一天,一次性补填的。
而那一天,往往就是——出事之后,用来平账的那一天。
"沈大人,您这……是在做什么?"
一个小官站在库房门口,探头探脑。这是沈砚的同僚,姓周,也是校书郎,比沈砚早来两年,整日无所事事,最大的爱好是喝茶下棋。
沈砚头也没抬:"查账。"
"查废档的账?"周校书差点笑出声,"沈大人,这些早就销过了,销了就合法了,查它作甚?"
"销了,未必干净。"沈砚拿起一张泛黄的单据,对着光,"周兄,你看这张——淮安仓,天启十二年八月,修缮费三百两。这笔钱,批的是修仓顶。"
周校书凑过来,不明所以。
沈砚又抽出另一张:"同年同仓,十一个月后,又一笔修缮费——四百两,批的也是修仓顶。"
"这……修两次也不稀奇吧?"
"稀奇。"沈砚指尖点着纸面,"天启十二年江南大水,淮安仓根本没被淹。既没淹,修什么仓顶?"
周校书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砚又抽出第三张、第四张,铺了一地:
"再看——天启十二年全年,淮安仓一共报了七次修缮费,合计两千四百两。而据《漕运志》记载,淮安仓那年只进了三船粮,每船耗损不过数十两。一个几乎没用的仓,一年修七次——"
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:
"这不是修仓,这是拿朝廷的钱,往自己口袋里灌。"
接下来的半个月,沈砚几乎没有出过废档库。
他吃在库里,住在库里,把十七个转运仓、近二十年的单据,一张一张铺开、比对、归类。
阿丑成了他最好的帮手——那少年过目不忘,沈砚翻过的单据,他看过一遍便能记住单据号、金额、日期。沈砚口述疑点,他执笔记录,字迹工整如印。
到第十八天,沈砚摊在地上的单据,已经从一张张,变成了一本本。
他把十七个仓的异常单据,按年份排列,赫然发现一个规律:
每隔三年,所有仓的"修缮费"都会集中暴增一次。
三年——正是漕运御史的换任周期。
新官上任,旧账难查。于是每一任漕运御史交接的空档,便是这群人集中"做账"的时机。
而做账的人,手法高度一致——说明不是十七个仓各自为战,而是有人统一指挥、统一分赃。
这个"有人",至少掌控了漕运系统二十年以上。
二十年前,谁在掌漕运?
沈砚翻开最后一页记录,瞳孔骤然一缩。
"先帝朝,两任漕运总督——武英殿大学士周庭松、太子太傅王崇简。"
这两个名字,沈砚太熟了。
周庭松,已故十年,谥号"文忠",配享太庙。
王崇简,已故六年,谥号"文正",太子少师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
这是两个被写进国史、誉为"贤相"的人。
可沈砚手里的这些单据,却指向一个惊人的结论:
这两个"贤相",在掌漕运期间,通过十七仓的虚假报销,二十年侵吞国库——至少四十万两白银。
四十万两是什么概念?大梁一年漕运的预算,不过六十万两。
换句话说,这笔钱,几乎相当于大半条漕运线,被他们贪了二十年。
沈砚缓缓合上那本记录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挖到的不是一桩贪墨案。
而是一桩——牵动三朝、涉及两位已故宰辅、牵扯无数门生故旧的政治雷。
谁碰,谁死。
"沈大人。"
阿丑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,指了指库房外。
沈砚侧耳一听——脚步声,不止一个,而且很轻,很稳,是练家子的走法。
他脸色一沉,压低声音:"把地上这些单据收起来,快。"
阿丑手脚极快,一把一把将单据拢成一摞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两个太监,一高一矮,高那个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,手里捏着一块腰牌。
"奉旨,查翰林院废档库。"
沈砚站起身,不卑不亢:"不知公公是哪位的旨意?"
高太监眼皮都没抬:"陛下的。"
沈砚心猛地一沉。
皇帝来查废档库——这意味着,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御前。
而能知道他在查废档的人,屈指可数。
"沈大人搜检废档,可有翰林院的批条?"高太监往前一步,语气带压,"私自翻检封存档案,按律——可是要治罪的。"
沈砚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"公公。"
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