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昭帝没有坐在御案后。
他站在一架书前,背对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旧册,仿佛不过是个寻常读书人。
"朕在读《汉纪》。"皇帝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,平淡得像在聊家常,"读到'萧何入关,收秦律令图籍',常思一事——萧何若只有经世之才,而无敛藏之智,能否保住那批图籍?"
沈砚跪下:"臣以为,才与智,本是一体。无才,则智无所施;无智,则才易招祸。"
"哦?"梁昭帝转过身来,目光如炬,"那朕问你——你今日之才,是萧何之才,还是韩信之才?"
这一问,来得极突然。
萧何是相才,善守、善藏、善全始终。韩信是将才,善攻、善战、善开疆土,却最终身死妇人之手。
皇帝这是在问:你是想做一把开疆的刀,还是想做一根定国的柱?
沈砚没有立刻答。
他垂首,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,缓缓开口:
"臣不敢自拟古人。臣只是一介寒士,蒙陛下不弃,得入庙堂。臣之所愿,不过是——陛下想用臣时,臣能用;陛下不想用臣时,臣能退。"
梁昭帝盯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"沈卿,你怕朕。"
不是疑问,是断定。
沈砚抬起头,迎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,坦然道:"臣不怕陛下。臣怕的是——才未尽而先折,志未伸而先废。 臣若为刀,愿为陛下手中之刀;然刀亦有刃,刃若不用,久了,便锈了。"
御书房内,灯花爆了一声。
梁昭帝把手中旧册轻轻放回架上,走到御案前坐下,这才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
"坐。"
沈砚没有推辞,谢恩落座。他知道——这把椅子,是皇帝给的"恩",也是皇帝给的"试"。坐得稳,才有下一句;坐不稳,今日便是最后一次御书房。
"朕看了你的殿试策。"梁昭帝开门见山,没有半句寒暄,"识人、理财、驭臣——三策皆是良药。可良药苦口,苦到把人毒死,那还叫良药么?"
沈砚道:"臣之策,是猛药。猛药,本非人人可服。"
"那你告诉朕,"梁昭帝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住他,"这剂猛药,先治谁?"
沈砚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今晚必须说的话——不是最聪明的,却是最诚实的:
"先治陛下之心。"
御书房骤然一静。
值夜太监在门外,吓得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
梁昭帝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沈砚,那眼神,像一头老狮在打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虎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:
"说说看。"
沈砚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推演了千百遍的话,一句一句说出来:
"陛下之心,臣不敢妄测。然臣观朝局二十年,有一症结——陛下欲收权,却无可用之人;欲用寒门,又恐寒门难制。 于是进退维谷,左右皆门阀。此症不除,猛药下去,先死的不是病,而是下药的人。"
他抬起头,直视皇帝:
"臣,愿做陛下的试药人。"
"陛下若信臣,不妨先给臣一处可施之地,让臣为陛下探一探——这天下,到底还有多少可用之才,藏在门第之下。"
御书房内,灯影幢幢。
梁昭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久久不语。
他忽然觉得,面前这个不过二十三岁的青年,比他见过的许多三朝老臣,都更让他看不透。
"朕,给你安排了一个差事。"
梁昭帝终于开口,语气恢复平淡,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"翰林院,校书郎。"
沈砚一怔。
校书郎,从九品,掌校典籍、编修图书——说得好听是"近天子",说得难听,是"抄书匠"。
本朝开科以来,还没有哪个状元,被授过九品官。
这是明摆着的——明升暗贬。
沈砚垂下眼,缓缓叩首:
"臣,领旨谢恩。"
没有委屈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一丝犹豫。
梁昭帝看着他低头谢恩的姿态,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。
他本以为,这个敢在金銮殿上捅破通榜、敢说"先治陛下之心"的寒门,接到这样一个羞辱性的官职,总会露出一丝不甘。
可沈砚没有。
他的谢恩,恭敬,且坦然。
就像他真的觉得——九品校书郎,是一个值得感恩的恩典。
梁昭帝忽然笑了,这次的笑,比刚才多了几分意味:
"沈卿,你不觉得委屈?"
沈砚抬起头,目光澄澈:
"臣只问陛下一件事——翰林院的典籍里,有没有大梁百年的奏折旧档?"
梁昭帝道:"自然有。"
"那臣便不委屈。"沈砚微微一笑,"臣少时家贫,无书可读,常借邻人残卷,抄之又抄。今日陛下赐臣一院之书、百年之档,让臣得以遍览国故、洞察利弊——"
他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:
"这是天大的恩典,臣,求之不得。"
御书房内,灯花又爆了一声。
梁昭帝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——不是那种锋芒毕露、咄咄逼人的对手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对手:
你把他放在粪土里,他能从中开出花来。
你以为的贬谪,他当成机遇;你以为的囚笼,他当成跳板。
这样的人,要么早早扼杀,要么——用好了,便是国器。
"好。"
梁昭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巍峨的宫墙,淡淡道:
"朕便看看,你这朵花,能开多大。"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
"不过朕有言在先——朕用你,如用毒药。能杀人,亦能杀己。 你若让朕觉得,你这剂药,开始伤到朕了——"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沈砚听懂了。
那未说出口的后半句,是:朕会毫不犹豫地,把药倒了。
沈砚起身,整衣,再拜:
"臣,记下了。"
出了御书房,夜风凛冽。
沈砚站在宫墙下,深深吸了一口冷透的空气。
身后,值夜太监低声道喜:"沈大人,明日便是校书郎的任了,恭喜恭喜。"
沈砚笑笑,没有答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被宫灯拉得细长。
状元,九品。
这个任命令还没有传开,一旦传开,京城会怎么笑?
那些门阀子弟会怎么看?
那个退婚的柳家、那个在鸿门宴上被他当众羞辱的柳夫人、那个通榜未成的郑元——他们会怎样幸灾乐祸?
可沈砚不在乎。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九品校书郎,是皇帝给他的笼子,也是他唯一能接触大梁百年积弊的钥匙。
通榜的证据在哪里?在百年奏折里。
门阀兼并的田亩在哪里?在户部旧档里。
党羽勾结的脉络在哪里?在翰林院的典籍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