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目光,从百官面上缓缓扫过,最后,落在了站在最末的那个青年身上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沈砚。江州寒门。会元。那篇被太子连夜送进宫的论策,他读了三遍。
"沈卿。"
殿上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聚焦到沈砚身上。
"朕有一问,卿且思之。"梁昭帝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皆静,"古来明君贤相,皆欲兴国。然或兴而复衰,或强而转弱。朕常思其故——国之兴衰,究在君心,抑在臣术?"
满殿哗然。
这道题,问得极刁。
"君心"是皇权,"臣术"是朝堂。答"君心",是拍马屁,却落了空——因为皇帝问的是"兴衰之由",你若只说"在君心",等于没答。答"臣术",更危险——暗示皇帝无用,是要掉脑袋的。
崔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
这道题,是他亲自拟的。
他要沈砚在"君心"与"臣术"之间,选一个死局。
选君心——空话连篇,显不出真才,与"激切"之戒相符,却坐实了"寒门无实学";选臣术——锋芒毕露,正好扣上"激切犯上"的帽子,一棍子打死。
他不信沈砚还能破。
沈砚跪伏在地,沉默片刻,然后,抬起头来。
"臣,有一策。"
殿上骤静。
梁昭帝眯起眼:"讲。"
沈砚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朗,一字一字,送满了太和殿:
"君心如源,臣术如流。源浊则流污,源清则流洁。然——"
他顿了顿,满殿之人屏住呼吸。
"源虽清,若无沟渠导引,亦不能溉田亩、济苍生。"
"臣以为,国之兴衰,非独在君心,亦非独在臣术。而在——君心与臣术之间,是否有一条通渠。"
满殿死寂。
崔峄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一答,没有选"君心",也没有选"臣术"。
他把二者,拧成了一条"通渠"。
更狠的是——这句话的潜台词,是"陛下您的心是好的,但需要有能臣把您的用心落到实处"。既拍了皇帝的马屁,又把"臣术"的重要性,光明正大地摆上了台面。
一句话,把死局拆成了坦途。
沈砚没有停。
他站起身,展开随身携带的策页,声音越来越稳,越来越沉:
"陛下问兴衰之由。臣请言其要。"
"一曰识人。 国之衰,衰于贤路不通。今科举虽设,然通榜未废,寒门之子,笔纵绝世,不得其门而入。此非君心不明,乃通渠淤塞也。臣请——废通榜,行糊名誊录,使文章与门第分离。"
满殿震动。
崔峄脸色骤变——沈砚竟当着皇帝的面,捅破了"通榜"这层窗户纸!
梁昭帝目光一凝,没有出声。
沈砚继续:
"二曰理财。 国之衰,衰于国库空虚而豪强兼并。今豪强隐田、逃税漏赋,而小民负重、流离失所。此非君心不仁,乃通渠错流也。臣请——清丈田亩、赋役合并,使富者不逃、贫者不困。"
这一句,直接砍向门阀的财路。
文班中,数位公卿面色铁青,却无人敢当场反驳——因为沈砚说的是"通渠",说的是"为君分忧",字字句句,都扣在"辅君"二字上。
"三曰驭臣。 国之衰,衰于权臣坐大、尾大不掉。今百官之中,有门阀盘踞、党羽勾结,上蔽君听、下压寒士。此非君心不察,乃通渠为所控也。臣请——设台谏之制,广开言路,使下情得以上达,权臣无所遁形。"
三策说完,沈砚收策,再拜:
"源清、渠通、流洁,则国之兴衰,操之于君,而不委之于命。"
"臣,冒死以闻。"
太和殿上,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梁昭帝盯着阶下那个跪伏的青年,良久,没有说话。
百官屏息。
崔峄的指甲,深深掐进了玉笏里。
他输得彻彻底底。
他以为自己设下了死局,却没想到——沈砚不仅破了局,还借着皇帝的金口,把"通榜""兼并""党羽"三桩门阀的命门,当着满朝文武,一刀一刀,剜了出来。
而且每一刀,都裹着"为君分忧"的糖衣。
他无法反驳。
因为反驳沈砚,就等于反驳皇帝。
"好。"
一声低沉的"好"字,打破了殿上的死寂。
梁昭帝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:
"沈卿之策,朕,记下了。"
他没有当场表态,没有说"准奏",也没有说"驳斥"。
只是"记下了"三个字。
但沈砚听懂了。
这三个字,是梁昭帝的帝王心术——他不会在满朝文武面前,当场采纳一个寒门的激进之策。他要的是"留有余地",是"徐徐图之"。
可"记下了"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它意味着——皇帝,看见那条"通渠"了。
传胪大典,三日后。
沈砚,钦点状元。
本朝开科以来,最年轻的状元,年二十有三。
而崔峄,于当日致仕——"年迈请辞",圣上"挽留再三"而"不得已从之"。
满朝皆知,这是太傅输了一局。
放榜那日,沈砚没有去赴琼林宴。
他站在客栈窗前,看着京城的万家灯火,手中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密信。
是萧执派人送来的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"陛下召见,三日后,御书房。"
沈砚把信笺凑到灯上,看它一寸寸化为灰烬。
御书房。
那是皇帝与心腹谋事的地方,不是召见状元的地方。
梁昭帝要见他,不是以君见臣,而是要——试刀。
一把捅向门阀的刀,皇帝要先看它够不够锋利,够不够听话。
沈砚闭上眼。
会试的死局,他破了。
殿试的局,他也破了。
可他知道——真正的局,才刚刚开始。
从今日起,他不再是一个考生。
他是一条被皇帝握在手中的——刀。
而刀,若想不被弃如敝履,就得永远比持刀的人,多想一步。
御书房的值夜太监,领着沈砚穿过三道回廊,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脚步。
门上没有匾额,只有门内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。
"沈大人,陛下口谕——只你一人进去。"
沈砚点头,推门而入。
御书房不大,却高。四面墙从地到顶,皆是书架,架上典籍鳞次栉比,仿佛整座大梁的兴衰,都被收拢在这方寸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