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,经义。
题目发下来,沈砚扫了一眼,心中冷笑。
题目是"君子喻于义"。
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题——但沈砚知道,平庸的题目,恰恰最难写出新意。大多数人会写些"重义轻利"的陈词滥调,崔峄要挑人,太容易了。
他提笔,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八股。
不冒尖,不刺眼。
第二场,论策。
题目发下,沈砚展开一看,眉头猛地一皱。
【今之税赋,或言当轻徭薄赋以安民心,或言当开源节流以实国库。二者孰是?】
这个题目,本身就是个陷阱。
"轻徭薄赋"是仁政,写这个,是空谈道德,不切实际;"开源节流"是务实,但说得浅了是废话,说得深了——就会碰税制改革的话题,那是门阀的禁区。
沈砚瞬间明白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主考崔峄,提前知道了他的税制策。这道题,就是要逼他二选一——选"轻徭薄赋",文章平庸,名落孙山;选"开源节流",稍一深入就是"非圣非法",被扣一个"议论时政、妄议朝纲"的帽子,连功名都保不住。
一个针对他的死局。
号舍里,沈砚闭目,脑中光幕疯狂闪烁。
【警告:题目为定向设局。主考已知悉你的税制策方向。】
【可选策略:一、退而求稳,写中庸之论(安全,但止步三甲之外);二、正面破题,直接撕开陷阱(风险极高,但可反杀)。】
【提示:此局并非无解。题目要求"二者孰是",隐含前提为"二者对立"。若证明二者本不矛盾——则题眼自破。】
沈砚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"二者本不矛盾"——这就是破局点。
他没有去选"轻徭"还是"节流",而是重新定义了问题本身。
提笔,落墨。
文章开篇,一句话立住全篇——
"民富则国富,国富则民安。轻徭与开源,非二事也,一事之两面也。"
一句话,把对立的两个选项,拧成了一体。
接着,他没有提半个字的税制改革,而是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写法:通篇讲历史。
他从汉文帝的"三十税一"讲起,到唐太宗的"租庸调制",再到本朝太祖的"休养生息"——三朝史实,层层论证一个道理:所谓"轻徭"与"开源",从来不是取舍,而是先后。民力充沛则税源自广,税源既广则徭役可轻。
全篇无一字涉及时政,无一字提及门阀,却把"税制三策"的内核,用历史的外壳,包装得滴水不漏。
任何读了这篇文章的人,都会自然而然地得出一个结论:若要民富国强,就必须让税赋落在实处、堵住逃税的漏洞。
这篇文章,等于用三千年史书,给崔峄上了一堂税制课。
而崔峄,抓不到任何把柄。
三场考完,沈砚走出贡院,长舒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篇文章,已经把崔峄架在火上烤了。
要么,承认这篇文章好——那沈砚必进一甲;要么,硬压——可这篇文章通篇引经据典、无一字违规,压下去,天下读书人都会骂崔峄不识才。
一个主考,压一篇无懈可击的文章,理由是什么?
崔峄找不到理由。
除非——他不要脸。
放榜那日,沈砚没去。
他坐在客栈里,听阿丑跑回来报信。
"哥!榜出来了!你、你、你——"
阿丑激动得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比划。
沈砚笑了笑:"我第几?"
阿丑伸出两根手指。
"第二?"
阿丑拼命摇头,把两根手指翻了翻,又比了个"一"。
沈砚一怔。
"第一?会元?"
阿丑猛点头,小脸涨得通红,蹦跳着去拉沈砚的袖子,要拉他去看榜。
沈砚起身,还没走到门口,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萧执翻身下马,满面红光,隔着老远就喊:"沈兄!中了!会元!本朝开科以来,江州籍会元,你是头一个!"
他翻身下马,几步冲过来,一把抓住沈砚的肩膀。
"你可知,你的文章,已经在宫里传开了?"
沈砚心头一动:"太子——"
"太子读到你那篇论策,连夜召见了我。"萧执压低声音,难掩兴奋,"他说了一句话——'此子若不能为朕所用,是朝廷之失'。"
沈砚闭了闭眼。
成了。
那篇绕开了陷阱、又把内核完整送进去的文章,没有辜负他。
而此刻,贡院后堂。
主考崔峄,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份墨卷——沈砚的卷子。
他身旁,一个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道:"大人,沈砚的文章……通篇引经据典,确实无懈可击。若不以他为魁,只怕天下读书人不服。"
"我知道。"
崔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篇好文章?可正因为太好了,才让他更加忌惮。
一个寒门,一篇触及税制的文章,还中了会元。
这已经不是"蚂蚁掀浪"了。
这是——有人往门阀的屋顶上,点了一把火。
"老师那边……"幕僚试探道。
崔峄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满是阴冷。
"殿试。"
"殿试由圣上亲自主持。"他一字一顿,"策问题目,我来拟。"
"我要让他在金銮殿上——当着满朝文武,自己把那篇文章——吞回去。"
殿试前夜,沈砚坐在客栈窗前,对着一盏孤灯,把光幕推演过的所有路径,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【明日策题,大概率为《治国三策》。】
【崔峄已向陛下进言:寒门应试,当以"忠君"为先,文章宜"温厚",不宜"激切"。】
【换言之:明日金銮殿上,你若再敢碰税制、碰门阀,便是"激切犯上"。】
沈砚看着这条提示,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意。
崔峄以为,把"激切"二字扣下来,就能封住他的嘴。
可他忘了——真正的锋利,从来不需要拔刀。
五更三点,沈砚随一甲十八名贡士,步入紫禁城。
太和殿前,百官肃立。文东武西,班列森严。
沈砚走在最末,目光扫过两班——清河崔氏一门,竟占了文班七席。他想起史书上的那句话:"崔与卢李郑,共天下。"
今日这一殿之策,看似是十八个人在考,其实是寒门与门阀,在皇帝面前,下的一盘棋。
皇帝梁昭帝尚未出场。
崔峄站在文班之首,手持玉笏,侧目扫了沈砚一眼。那一眼很轻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——温厚,二字,你若忘了,本官便替你记着。
沈砚垂目,不动声色。
钟鸣三响,梁昭帝御驾升殿。
满朝跪拜,山呼万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