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队伍在山下小镇落脚。
沈砚刚进客栈房间,门就被敲响了。
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青年。
二十三四岁,身形挺拔,剑眉朗目,穿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,面容儒雅,眼底却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。
萧执。
"沈兄。"萧执拱手,语气随意,"今日青云岭,多谢。"
沈砚还礼:"世子客气。沈某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。"
萧执笑了,走进屋,随手关上门,脸上的随意收了起来,神色认真。
"你早就认出我了?"
"前天夜里。"沈砚坦然,"世子论边关布防,如数家珍。能随口说出'狼牙隘口该增三个烽燧'的人,不会是进京探亲的商人。"
萧执一愣,随即抚掌大笑:"好眼力!"
他坐下来,盯着沈砚看了半晌,忽然道:"沈兄,实不相瞒,我进京,是为了军饷的事。去年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冬衣钱,被户部扣了一半。我爹派我来,想讨个说法。"
他顿了顿,苦笑:"可到了京城才知道,户部尚书姓崔。崔太傅的亲弟弟。"
沈砚眼神一冷。
又是崔氏。
萧执继续道:"我在路上观察你很久了。秋闱那篇《漕运十二策》,我读过全文——句句戳在门阀的软肋上。"
"沈兄,你是个聪明人。"萧执身子前倾,声音压低,"我需要一个能写文章的人,在朝堂上替边关将士说话。你——愿不愿意,跟我站在一起?"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萧执,脑中光幕亮起。
【萧执,镇北侯世子,二十三岁。为人:重义轻利,性烈如火,但在军略上有远超年龄的清醒。】
【立场:军方。当前态度:试探结盟。】
【提示:这是一个关键节点。接受,你将获得军方的初步信任;拒绝,你将继续独行。】
沈砚沉吟片刻,开口了。
"世子,"他没直接答应,也没拒绝,"沈某是个寒门书生,手无寸铁,只有一支笔。"
"但沈某以为——边关将士的军饷被扣,根源不在户部。"
萧执一怔:"那在哪?"
"在税制。"沈砚铺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宣纸,"豪强隐田、门阀逃税,国库收不上钱,自然拿不出军饷。户部扣军饷是标,税制崩坏是本。"
他指着文稿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"我正在写一篇税制策。若能在会试上呈给圣上——或许,能同时解决军饷和税源两件事。"
萧执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张文稿,又抬头看沈砚,眼中的神色,从惊讶,到震动,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许久,他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站起身,朝沈砚一揖到底。
"沈兄,今日我才知,什么叫'士'。"
"若此策能成,萧执,愿与沈兄共进退。"
沈砚扶住他,笑了。
"那,就说定了。"
窗外,雪停了。一轮冷月,照着两个青年的侧脸。
一个是军方世子,一个是寒门书生。
这一夜,大梁国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,在一家小镇客栈里,结成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同盟。
而此刻,京城方向——
崔太傅府邸,灯火通明。
"老师,江州那个沈砚,已过青云岭,十日后抵京。"一个书生模样的门客,低声禀报。
崔太傅,六十七岁,清河崔氏家主,当朝太傅,三朝元老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闭着眼睛,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。
"听说,他在青云岭,凭一张嘴,说退了一山土匪?"
"是。"
崔太傅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。
"一个寒门书生,有这样的胆识和口才。"他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,"有意思。"
"老师,要不要——"
"不必。"崔太傅闭上眼,语气平淡,"一只蚂蚁,掀不起浪。等他到了京城,自有规矩收拾他。"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意。
"会试主考,是我弟弟崔峄。他这辈子,还没让一个寒门进过二甲。"
门客会意,躬身退下。
崔太傅捻着佛珠,闭目养神。
"漕运之策……税制……"
他忽然睁开眼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罕见的凝重。
"这小子,想的不是功名。"
"他想要的是——江山。"
会试前三日,沈砚在京城客栈里,把那篇《税制三策》抄了第七遍。
每一个字,都反复推敲过。
文章分三策:一曰"丈田均粮",清丈隐田、按实征税;二曰"一条鞭法",赋役合并、折银征收;三曰"设税关",于水陆要冲设常关,堵住豪强逃税的口子。
三策连环,刀刀砍向门阀的财路。
这篇文章若呈到御前,足以震动朝野——前提是,它得先过主考那一关。
沈砚很清楚,崔氏把持科举多年,通榜是铁规矩。他的文章再好,若主考崔峄提前内定了名单,他连二甲都进不去。
所以这三日,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把文章抄了七遍,每一遍都换个写法——措辞、结构、立意,七个版本,层层递进。光幕的推演告诉他:主考若要动手脚,一定会选"立意最尖锐"的那一版做文章,找个理由驳掉。
那他就把最尖锐的那版,准备得最完美。
第二件,他见了萧执。
"世子,"沈砚把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文稿推过去,"这是我文章的副本。会试当天,请你想办法——送进宫里,送到一个人手上。"
萧执翻开文稿,越看越心惊。
"你要我送进宫?送谁?"
"太子。"
萧执手一顿,抬眼看他,神色复杂:"沈兄,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?会试文章未揭榜便流入宫中,是欺君之罪。一旦事发——"
"所以才要世子亲手送。"沈砚平静道,"太子是储君,最缺的就是'能替他发声的笔'。这篇文章,对太子而言,比对我更重要。"
萧执沉默良久,把文稿收进袖中。
"好。我赌这一把。"
会试当日,贡院门前人头攒动。
沈砚背着书箱,混在三千举人中,走进了那座森严的号舍。
号舍窄如棺材,一桌一凳,三面围墙。三场考试,每场三天,吃喝拉撒全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