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,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沈砚背着书箱,踩着没踝的积雪,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。阿丑跟在身后,裹着沈砚给他缝的粗布斗篷,小脸冻得通红,步子却一步不落。
同行的还有十几个江州举人,三辆破旧的骡车,载着书箱和干粮。这些人里,大半是门阀子弟——通榜上的名字,个个锦衣貂裘,骑马坐轿,把沈砚这个背着书箱走路的寒门,当空气。
一路上,冷眼、讥笑、故意把雪球砸过来的恶作剧,沈砚都当没看见。
他心里装着的,是那篇还没写完的"税制策"。
会试在四月,距现在还有三个月。他要在路上,把这篇文章磨到无懈可击。
这天下午,队伍行至青云岭。
山道狭窄,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松林,积雪压枝,簌簌作响。
走在最前的几个门阀子弟忽然勒住马,神色慌张地退了回来。
"有匪。"
一个字,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赶车的车夫脸色煞白,压低声音道:"诸位……青云岭这帮土匪,专劫赶考的书生。说书生身上有盘缠,又不敢声张,劫了白劫。"
话音未落,两侧林子里响起一阵唿哨。
十几个黑巾蒙面的汉子从林中窜出,手持砍刀木棍,堵住了山口。为首一个疤脸大汉,手提一把朴刀,往路中间一横。
"此山是我开!要想从此过——留下买路财!"
车厢里有人哭了,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举人,吓得浑身发抖。几个门阀子弟倒是镇定,纷纷从袖中掏出银票、碎银,准备交出去了事。
"都别动。"
沈砚的声音,在山道上格外清晰。
疤脸大汉一愣,转头看向他——一个背着旧书箱、穿着草鞋的穷书生。
"小子,你找死?"
沈砚没理他,目光扫过这十几个山匪,又看了看两侧的山势、脚下的积雪,最后停在山道尽头一块塌方的巨石上。
脑海中的光幕悄然亮起。
【提示:青云岭匪众十七人,首领刘三刀,原为退伍边军。劫道三月,已劫三十七名举子。】
【地形分析:山口窄,两侧有伏兵位。匪众持械,但阵列松散,无弓弩。】
【建议:分化首恶与从匪,一击破其胆。】
沈砚眼底一闪,走上前两步。
"刘头领。"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。
疤脸大汉——刘三刀瞳孔骤缩:"你怎知我姓刘?"
"边军退伍的兄弟,三年前调防路过江州,在城门口领过官府的安家银子。"沈砚语气平静,"那批边军一共八十三人,如今散了四十六个。剩下的,一半回了老家,一半——"
他顿了顿,声音不大。
"一半落草了。"
刘三刀握刀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
沈砚继续道:"你们劫举子,是因为举子手无缚鸡之力,还不敢报官——怕耽误考期,更怕身上带着的银子说不清。所以你们劫了三个月,三十七个人,没人敢声张。"
刘三刀身后,几个山匪骚动起来,互相对视。
沈砚把他们的底全摸透了。
"但你算错了一笔账。"沈砚声音陡然一沉,"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,江州、荆南、衡阳三路人马,都会走青云岭。三路人,一百多人。你劫了三十七个,剩下那些,身上带的银子够不够你这帮兄弟过冬?"
刘三刀脸色变了。
沈砚说的是实话。举子是块肥肉,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。一百来号人分下来,分到每个人头上,不过几两银子。
"而我,"沈砚把书箱往地上一放,打开,从里面捧出一摞厚厚的文稿,"是一个寒门书生,身上一两银子都没有。"
他摊开双手,掌心空空。
"你劫我,什么都得不到。"
刘三刀盯着他,刀没放下,却也没再逼近。
沈砚趁热打铁,忽然提高了声音,朝着山匪身后的那群喽啰喊道:"诸位兄弟!你们当中,一定有退伍的边军弟兄!"
"想一想——你们在边关吃沙子的时候,朝廷欠了你们多少军饷?那些欠饷去了哪里?是被贪官吃了,还是被京里的贵人揣进了腰包?"
"你们落草,是想活命。可你们劫的这些书生,哪一个不是寒门出身,拼了命才考出来的?你们今天劫的是穷书生,明天——你们的儿子,也别想走出这山沟!"
这番话,像一把刀,扎进了山匪们的心里。
几个年轻的喽啰面面相觑,有人悄悄放下了木棍。
刘三刀猛地回头,怒吼:"都给我拿稳了!谁敢——"
"刘头领。"沈砚打断他,从书箱夹层里抽出一封信,"这是镇北侯府的令牌。车里那位,是镇北侯世子萧执,进京面圣。你动他一下试试?"
他手一扬。
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光——上面一个"萧"字,铁画银钩。
山匪们骚动起来。
镇北侯。那是手握三十万边军、连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物。
刘三刀脸色数变,死死盯着那块铜牌,又看了看沈砚——这个穷书生,怎么会跟镇北侯府扯上关系?
"这位萧世子,"沈砚朝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布小篷车努了努嘴,"一路上轻车简从,不愿张扬。你们若让路,他自然不会为难山野草民。你们若不让——"
他没说下去,只是指了指山口外的方向。
远处,隐隐传来马蹄声。
那是萧执随行的两名亲兵,去前面探路刚巧返回。
刘三刀咬了咬牙,盯着沈砚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一刀插进雪地里。
"罢!"
他一挥手:"让路!"
山匪们让开了一条道。沈砚收起铜牌,朝刘三刀拱了拱手,转身就走。
经过那辆青布小篷车时,车窗的帘子微微掀开一条缝。
车里,一双沉静的眼,看了沈砚一眼。
出了青云岭,惊魂未定的举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,有人拉着沈砚的手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只有那个最小的举人,忽然哭着问:"沈大哥……你、你怎么会有镇北侯府的令牌?"
沈砚笑了笑,没答。
那块令牌,当然是假的。
是他临行前,用一块旧铜片自己磨的。萧执确实在这支队伍里,但世子身份只有沈砚一个人知道——那是秋闱路上,他在客栈救过一个病倒的青年,交谈几句,对方自称进京探亲。直到前天夜里,沈砚才从对方的谈吐、随从的做派,推断出此人真实身份。
他赌了一把。
赌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