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矆苍老嘶哑的嗓音砸落,整座厅堂瞬间坠入无边死寂。
那股压得人神魂发僵的磅礴威压并非源自修士道韵,而是从她随身秘器中源源弥散而出,冷彻骨髓,宛如寒潭倒扣。
张道陵心神已被压至濒临崩裂。他笃定眼前老妪是货真价实的神启强者,还有两名半步神启相随。
绝境临头,退无可退。只要此刻示弱妥协、俯首配合,结局必死无疑。唯有硬撑到底、绝境反扑,才能搏一线生机。
沈砚心头同样被极致的绝望攥住,浑身僵冷。他清楚,这等阵容降临,根本不是寻常查案,是冲着二人性命来的。
死寂蔓延数息。
张道陵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,抬眸时已抹平所有慌乱,他直面顾矆阴鸷的目光,滴水不漏地打起马虎眼。
“特使此言,道陵不解。前线战局本是裴兄、顾沉与我、沈砚三方协同布下的,沙场搏杀各尽其职,胜负存亡乃是常态。不知我究竟做了何等出格之事,让特使如此问责?”
话术从容,姿态端正。不认罪、不留把柄,更悄然点明彼此无上下级统属,他无义务受对方调遣。
顾矆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,眼底凶戾翻涌。
她此番出山明查命案、寻顾沉残躯,实为萃取其体内幽烬髓,守住隐门至宝。而她真正的依仗,是隐门刑查断罪权,以及世间仅数人掌握的幽烬髓萃取秘术。
她语气冷硬,不带半分商榷:“阵前常态?顾沉身死、尸骨无存,整场大战唯独他一人消弭得干干净净。我命你、沈砚,即刻随我奔赴战场,当场勘迹对证。”
她明知双方无统属关系,依旧强行勒令,就是要逼张道陵露破绽,逼二人在重压之下自露马脚。
话落,两名半步神启护卫周身气机大放。
一人背负的铁脊刀泛出肃杀冷意,一人腕间锁灵链轻颤,镇魂煞气铺开。两股力量叠加顾矆秘器寒气,如山崩海啸般朝张、沈二人碾压而去。
而顾矆只凭秘器外放威压,自身道韵敛得死死的,完全没有亲自出手的打算。
空气被巨力挤压得粘稠厚重,二人骨骼作响,神魂像被死死撕扯,每次呼吸都如同吞冰割喉。
裴珩手足冰凉,涌起灭顶恐慌。
他最怕的局面终究来了。一旦张、沈二人被迫跟着去勘验战场,只要勘出半点痕迹,坐实顾沉尸身是二人销毁,他当初上报的“神秘黑影掠尸”便成了蓄意欺瞒。重罪连坐,他一样难逃惨死。
他双拳攥紧,嘴唇翕动本想斡旋,可话卡在喉咙,一触到顾矆的阴寒目光,竟连一个字都不敢吐。
下一秒,张道陵眸色彻底沉冷,态度坚决:“恕难从命。战场勘验是特使公务,你自可前往,但我二人断不会配合。”
不委婉,亦不俯首。
顾矆脸色瞬间阴寒彻骨,眼底戾气暴涨:“你敢拒我查案之令?”
“你没资格对我二人发号施令。”张道陵字句铿锵。
冲突彻底摆上台面,气氛刹那剑拔弩张。
顾矆眼底杀机暗生,示意护卫上前擒拿。
两名半步神启护卫立刻催动神力,跨步直扑!
持刀护卫手腕猛挥,刀身震颤嗡鸣,赤红刀罡顺着刀脊奔涌,刃口空气被烧得滋滋作响,直劈张道陵;另一人手臂猛抖,锁灵链狂舞,缠着幽寒镇魂之力,如毒蛇般窜向沈砚。
刀风链啸席卷大堂,扫过的青石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。
杀招转瞬即至,距离二人不过数尺。
沈砚脸色刹那铁青,浑身抖如筛糠,骨骼阵阵发麻,牙关止不住打颤,气血翻涌下几乎站立不稳。
张道陵同样被扑面而来的杀机攥住心神,指尖冰凉,脊背浸透冷汗,强撑着不肯后退,已然濒临承受极限。
就在刀罡、锁链即将触到二人身躯的千钧一刻。
轰隆!
脚下岩层轰然炸开,泥土飞溅、碎石崩穿,石猿猛地自地下跃出,横臂拦在二人身前,硬生生正面接下合击!
铛!
轰!
铁脊刀狠狠劈在幽黑岩甲上,锁灵链重重抽在石猿肩头。
两名护卫的注意力全锁在张、沈二人身上,谁也没料到地底近距离竟潜伏着凶煞。
石猿蜕变后爆发力与速度暴涨,突袭出其不意。两道全力攻势砸落,只在岩石表层犁出浅浅沟壑,堪堪刮破一层岩皮,连深层骨骼都未能伤及。
反震力挫得两名护卫手臂发麻,心神巨震。
不等二人回神,石猿粗壮岩臂猛地探出,一把攥住持刀护卫的肩膀!
咔嚓!
骨裂脆响刺耳,石猿猛地发力,直接将这条握刀的手臂撕扯下来,鲜血喷溅大堂。
石猿头颅一低,张口便将断臂吞入,血气瞬间被吞噬汲取。方才刀与锁链留下的浅表伤痕,竟迅速弥合消退。
嗷!
一声暴戾的凶啸炸彻大堂,煞气滚滚翻涌,石猿四肢微屈,还欲再度扑杀。
“停下!”
张道陵心念一动,借着葬役契约传递意念,抬手向下虚按,强行压住蓄势欲扑的石猿。
一击过后双方分开,全场死寂。
张道陵与沈砚怔怔望着身侧的两丈石猿,心底掀起巨浪。
哪怕是他们,也完全没料到石猿恢复后战力暴涨至此。此前只知它凶煞强悍,可方才迅雷般的突袭、近乎无解的防御、吞噬血气自愈的本事,远超二人预估,震撼几乎压过了方才直面杀招的恐惧。
顾矆瞳孔骤缩,先前情报里的凶猿本是三丈身形,形貌也和眼前这尊截然不同,完全失实。
谁能想到两名半步神启合力一击,只造成表层轻伤,这防御力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更惊人的是,这凶物竟能吞噬血气、瞬间修复伤势。
裴珩僵在原地,浑身冰凉,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大堂里血腥味弥漫,断臂护卫捂着空荡荡的肩口,煞毒侵入,剧痛钻心,冷汗滚滚而下。他死死盯着石猿,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忌惮,再不敢上前。
持链护卫死死护住顾矆。镇魂煞气绷到极致,锁定石猿,先前的强势狂妄荡然无存。
顾矆沉沉注视着石猿,又看向面色沉静的张道陵,心底飞速权衡。
她此行目标是查实案情、找到遗骸萃取幽烬髓。本以为依仗两名半步神启,便能轻易拘走二人审讯,谁知一照面便折损一名得力护卫。
石猿攻防可怖,又受张道陵契约掌控,真要死战,她未必能拿下二人;就算侥幸取胜,代价也必惨重到无法向宗门交代。
更重要的是,此地拼杀失控,只会让本就混乱的张氏局势再生变数。
她缓缓压下杀机,声音依旧阴冷,却少了方才的咄咄逼人:“好,很好。我倒是没想到,你手里藏着这样一头凶煞。”
张道陵不动声色,一手虚悬,时刻牵制着石猿:“再敢动手,就不会只付出一臂的代价!方才一幕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沈砚深吸数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惊魂未定的恐惧,掌心紧握战刃,稳稳立在张道陵身侧。
顾矆眯起眼,目光落在石猿漆黑的岩骨上,一个惊悚的猜想猛地在心底生根。
若眼前这头凶煞就是此前跟在张道陵身边的那一头,仅一夜之间完成这般蜕变,着实违背常理。
除非顾沉遗体落在了张道陵手中,他体内的幽烬髓,被这头凶煞以某种手段吞噬吸收,才促成了这等层次的脱胎换骨!
一念落地,她眼底杀机尽敛,杀意却涌至顶峰。
此事绝不能作罢。她必须尽快赶赴战场搜寻蛛丝马迹,拿到实证。
一旦猜想坐实,隐门便会调集海量高手倾力围剿,到那时任凭张道陵逃到天涯海角,也绝无活路。
她没有把猜想宣之于口,只留下冰冷一句:“今日我暂不强行拘拿你们。但此事不会就此了结。顾沉殒命疑点重重,宗门不会放任不管。三日内,我会再次前来。到那时,希望你二人备好说辞。”
说完,她示意受伤护卫与同伴撤退。
受伤护卫强忍剧痛,被同伴搀扶着后退,全程不敢将视线从石猿身上移开。
顾矆临踏出大堂前,回头最后深深看了张道陵一眼。
一行人脚步渐远,大堂紧绷的杀机才缓缓消散。
直到声音彻底消失,裴珩腿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死死盯着静立的石猿,心底又惊又惧,声音干涩发颤:“道陵,这便是石猿?传闻和真身,差得太多了。”
“此事还没完。”张道陵低声开口,目光望向大堂门外纷乱的夜色。“顾矆只是暂时退走,三日后,她必然带着更多手段重来。我们得尽快谋划,提前做好应对。”
沈砚眼中爆出精芒,突然语出惊人。
“道陵,我猜顾矆根本不是神启境。方才那股迫得神魂僵滞的威压,当是源自她的随身秘器。
若她真有神启修为,方才三人合力出手,就算石猿强悍,你我也要横尸就地。她必是靠着秘器遮蔽气机,误导所有人相信她是顶尖强者。
走,悄悄跟上去探探虚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