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克到达济南的那天，张自忠正在营区里看部队跑步。
传令兵在操场边沿找到他，把电报递过去。他看完之后没有回营房，直接去了车站。
他到车站的时候，平板车上的坦克正在被逐辆卸下，帆布已经掀开了，炮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他站在距离第一辆坦克大约十步远的地方，没有走过去。那辆坦克的驾驶舱盖是打开的，里面露出一截操纵杆的上端，杆头上包着一层黑色的橡胶套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对值班站长交代了蓄电池、机油、变速箱油和磨合期的注意事项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值班站长在后面喊了一句“张司令，您不走近看看？”
张自忠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，背影在站台末端的阳光里停顿了一下，像是用身体确认了某种已经抵达的完整，然后拐过了墙角。
回到营区之后，他没有回办公室，直接去了操场。
坦克营的营长已经在操场上等着了，见他走过来，迎上去敬了个礼。张自忠回了个礼，问了一句：“驾驶员挑好了没有？”
“挑好了。都是从铁甲车营调过来的老手，开过两年铁甲车。”
“铁甲车和坦克不一样。铁甲车轻，坦克重。铁甲车陷了泥，两个人能推出来。坦克陷了泥，得用另一辆坦克拖。让他们先练单辆，把车摸熟了再练编队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张自忠看了一眼停在操场边上的坦克，“坦克的油料和铁甲车不一样。铁甲车烧汽油，坦克烧柴油。油料分开存，别搞混了。”
营长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了。张自忠站在操场边上，看着驾驶员爬进坦克的驾驶舱，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，履带碾过操场上的碎石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他没有看太久，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。
飞机到达奉天机场的那天，高翔宇在塔台值班。地勤组长在通话器里报告说新机到了。
高翔宇没有去看，继续看着当天的飞行计划，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，隔着塔台的窗户看了一眼停机坪的方向——那里停着一排新飞机，机翼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。
他没有下楼，但在通话器里回复了一句：“把发动机罩打开，检查散热片。拆箱之后发动机一直关在罩子里，散热片上的防锈油擦干净没有？”
地勤组长说正在擦，有一台的旧油干了要慢慢剔。
高翔宇沉默了两秒钟：“剔干净再发动。不要用刮刀，用木签子，一根剔不干净就换一根，剔到木签子上不带油色为止。急不来，让它慢慢剔。”
地勤组长没有再回复，通话器里只有电流声持续了一段时间，然后被一声长按切断。
高翔宇把通话器搁回架子上，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，在飞行计划表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：“散热。”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字，又补了一个字：“慢。”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，地勤组长又来了电话，说散热片剔完了。
高翔宇这回下了楼，走到停机坪上。
他站在第一架飞机前面，让地勤把发动机罩打开，自己凑近看了一眼散热片。散热片上的旧油已经剔干净了，片与片之间的缝隙里没有残留，金属表面泛着干净的银灰色。
他伸手在散热片上摸了一下，指腹上没有沾油。他把手收回来，对地勤组长说：“发动试车。听声音。”
地勤组长爬上飞机，启动了发动机。发动机的声音从低到高，平稳地升上去，没有杂音。
高翔宇站在机头侧面，听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地勤组长把发动机关了，从飞机上跳下来。高翔宇说了一句：“明天飞一圈。你跟着。”
通讯设备到达锦州警备区的那天，韩麒春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。
值班参谋把设备清单放在桌上，说了一句：“韩司令，新电台到了。”韩麒春没有抬头：“装好之后试一次频段，有问题再报。”值班参谋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了。
韩麒春仍然看着地图，但他把原来压在地图边角上的镇纸拿起来，放到了桌角。
那个镇纸是铜的，长方形，底面平整光滑，压在地图上已经压了三年。
他把它从地图边角挪到桌角的时候，动作不快，先把它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一下，然后放在桌角，用手指推了一下，让它和桌面的边缘平行对齐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镇纸压了三年的角落，那块纸面有一块比周围颜色略浅的区域，形状和镇纸的底面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摸了摸那块变浅的区域，然后把地图上原来被镇纸盖住的那块区域标注为“新装电台站址，待定”。
标注完之后他把铅笔搁下，又看了一眼那块变浅的方形区域。
三年来，这个镇纸一直压在这个角落，压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印。
现在镇纸挪走了，白印还在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地图翻到另一面，继续看。
当天傍晚，值班参谋回来报告说电台装好了，频段试过了，跟各方向都能通。
韩麒春听完，没有多问，只说了一句：“通了就好。明天把各方向的联络频段重新排一遍，排完了报我。”
值班参谋应了一声出去了。
韩麒春把地图翻回正面，看了一眼那个新标注的“待定”位置，然后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法国来的通讯线、通讯设备和军卡也在同一批到港。
通讯线一千公里，通讯设备一千套，军卡五百辆。货在码头卸完之后，按行辕的追加批复清点入库，分配方案等各方向报上来之后再定。
军卡在码头上卸了三天。卸完之后，一部分送到了奉天、北平、西安、太原四个改装点，准备改铁甲车。
另一部分直接编组发往各野战军和警备区。
发车那天，韩麒春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。车皮上盖着帆布，帆布底下是一排排码好的军卡，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，像一排等着出栏的马。
他看了一息，转身走回办公室。
各方向的物资接收和安装调试在一个月内基本完成。
炮管在基座上立住了，坦克在训练场上跑起来了，飞机在跑道上飞起来了。
各要塞不再用“等待”来描述炮位的状态，而是用“已装”“已校”“待试射”来标注每一门炮的进度。
下一步，就是等各防区的炮手完成首轮试射和校射后，正式纳入战备值班序列。
韦云淞在防城港的阵地上又走了一趟。他走到第一门炮旁边，伸手在炮管上拍了一下，炮管是凉的，声音是实的。
他收回手，转身往回走。海风从港湾方向吹过来，带着盐分和潮气，他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（第二百〇六章 落实（三）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