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在两人之间翻涌。老年林渡的话音落下去,像一颗石子沉进墨汁里,没有回响。林渡低头看着手腕上蔓延的墨色纹路,纹路已经爬到小臂,像一条黑色的藤蔓扎进血管。他攥了攥拳头,手指还能动,但每一根指节都在发烫。
“怎么执行?”他问。
老年林渡抬起黑雾凝成的手,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风衣。衣摆垂在黑雾里,领口竖着,内衬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像活物一样翻涌。“你穿上黑风衣,成为总账。我退休。”他全黑的眼睛看着林渡,嘴角翘起来,“我等你三千年,就是等一个敢走到这里的人。你签了,账册上落了你的名字。现在只差一步。”
林渡后退了半步。脚踩在黑雾里,像踩在冰面上。“我不穿。”
老年林渡笑了。笑声沙哑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旧账本被风吹动。他笑的时候,全黑的眼睛没有弯,皱纹反而更深,像刀刻的账目线。“你不敢承认,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你想穿。”
他挥了一下手。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,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凝成画面。画面很旧,像褪色的照片,但每一帧都清晰。第一帧:林渡拦在货车前面,双手张开,轮胎冒烟,司机骂骂咧咧。他那时候还没那么强,肩膀被后视镜刮出一道血口,但他站着,没退。第二帧:他蹲在路边,教一个小女孩写作业,小女孩抬头叫他超人哥,他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第三帧:巷子里,混混举着棍子,他三拳两脚把人放倒,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,围观的人鼓掌,他站在中间,呼吸都没乱。
画面停在那里。老年林渡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:“力量让你爽。让你觉得自己是神。你拦货车、教女孩、放倒混混,你以为你在做好事,但你每次都在借。每借一笔,你就强一分。每强一分,你就觉得自己该做更多。这就是你的欲望。”
林渡看着那些画面。拦货车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肩上那道血口的疼,但更记得司机最后低头道歉时的爽。教女孩的时候,小女孩叫他超人哥,声音甜甜的,他嘴上说“别这么叫”,心里却记住了。放倒混混的时候,围观的人鼓掌,他站中间,呼吸平稳,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每借一笔,每强一分,那种感觉像温水漫上来,舒服,不烫,让人想再借一笔。
他的手在抖。
老年林渡往前走了半步。黑雾从风衣袖口涌出来,在空中凝成一件新的黑风衣。领口朝上,衣摆垂着,内衬上的墨字翻涌着向他敞开。“我只是你不敢承认的欲望,”老年林渡说,全黑的眼睛映出林渡颤抖的手,“穿上我。你就永远强。不用再怕货车,不用再怕混混,不用再怕任何事。你借的每一笔,都变成你的力气。你欠的每一分,都变成你的权力。”
黑风衣悬在林渡面前。领口像一张张开的嘴。林渡盯着它。手腕上的墨色纹路还在蔓延,已经爬到肘弯。他能感觉到账册在胸口发烫,纸页翻动,像在催促什么。陈默的死亡签名页夹在账册里,纸边露出来,歪扭的签名像一只攥紧的手。
他想起陈默跪在镜子前说“销毁吧,我活够了”。想起沈岚说“等出去再决定”。想起王胖子用笑话击退纸人。想起少年老周走进金光,说“别救我”。
“穿上我,”老年林渡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就永远强。”
林渡抬头。黑雾翻涌的画面里,那个拦住货车的自己还在站着,肩膀流血,但没退。他伸出手。手指碰到了黑风衣的领口,布料冰凉,触感和账册封面一样。黑雾缠上他的指尖,墨色纹路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攥住领口。
然后他松开了。
“我不穿。”
他转身,伸手抓住镜子的边缘。镜面内侧是光滑的,找不到任何缝隙,但他十指扣住银灰的镜面,指甲抠进去。黑雾在身后翻涌,老年林渡的笑声停了。林渡攥紧拳头,用力砸下去。镜面发出一声闷响,像拳头砸在铁板上。纹路从他拳头落点向四周扩散。他又砸了一下。再砸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