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页纸落在白光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陈默攥着它,纸页手指微微颤抖。林渡蹲下去,伸手。陈默犹豫了一瞬,松开了。林渡捡起签名页,纸面冰凉,触感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账页。上面写着“陈默,死亡签名,可复活或销毁”,字迹方正,像刻上去的。但最下方还有一行签名。陈默的笔迹。歪歪扭扭,笔画发颤,像手在抖,像写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往下坠。签名末尾那个“默”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斜着划出去,像一道坠落轨迹。和第三层教学楼顶那个陈默手里攥着的借条上的签名一模一样。
林渡怀里的原始账册忽然发烫。他抽出来,账册自动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页上浮出几行字,像有人在纸页背面用火烤出来的:“死亡签名页:复活需替借,销毁则永久死亡。”字迹暗红,像血渗进纸里。林渡看了两遍,确认没有更多信息。他合上账册,看着陈默。
陈默还跪在镜面前。纸页半张脸上的泪渍干了,墨字糊成一片,但新的墨字正在从纸页深处慢慢浮出来,像皮肤下的血管。他抬头,肉色半张脸上没有表情,纸页半张脸上没有字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:“销毁吧。我活够了。”
林渡攥着签名页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跳了三千遍。每看一次,都像第一次。”陈默低下头,纸页手指抠进白光里,什么都抠不住,“我删了我妈的消息。我选了跳。后面的三千遍都是我选的。活够了。”
林渡站在他面前。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照得陈默纸页半张脸惨白。林渡想起第三层教学楼顶,想起那个跳下去碎成纸片的陈默,想起陈默站在身后说“我看了三千遍,每次都跳”。他把签名页举到陈默面前。
“你妈还在等你吃饭。”
陈默愣住。纸页手指停住了。肉色半张脸上,嘴唇张开又合上。他看着签名页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,看着“死亡签名”四个字。手在抖。纸页手指抖得哗哗响,像风吹过账本。肉色手指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她说她不怪我。”陈默声音很低,像说给自己听,“我删了。我没看。我跳了。她还在等我吃饭。”
王胖子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。沈岚的镜头对着陈默,没有信号,屏幕黑的,但她举着手机没放下来。她忽然开口:“留着。”
陈默抬头。
“留着,”沈岚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平时快,“等出去再决定。现在销毁,你连选择的余地都没了。你妈等了你三千遍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不差你亲口告诉她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纸页半张脸上,墨字停了一瞬,然后又开始翻涌,但比之前慢了。肉色半张脸上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伸出手。林渡把签名页递给他。陈默接过去,纸页手指捏着纸边,很轻,像捏着一片羽毛。
林渡从怀里抽出账册,翻开到夹页。账册自动浮现出一道夹层,像专门为这页纸留的。陈默把签名页放进去。纸页贴合账册,没有缝隙,像本来就是一体。林渡合上账册,塞回胸口。账册贴着心脏,冰凉之后慢慢变温。
陈默站起来。膝盖上沾着白光,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镜面。镜子里那个坠落的陈默已经不见了,只剩楼顶空荡荡的水泥边缘,风卷着碎纸屑。催收的喇叭声也消失了。镜面恢复银灰,映着总账室里的四个人,映着白光。
林渡转身,准备往总账室深处走。就在这时,镜面裂开一道缝。很响的一声,像玻璃崩裂,又像账册被撕开。裂缝从中央向两边迅速延伸,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比之前更亮,更刺眼。裂缝里传出声音,无数客服合成音叠在一起,男女老少,机械又疲惫,和零的声音一模一样——
“签名页入账。死亡交易,待确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