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产线仍在运转,黑风衣一件接一件从厂房深处涌来。林渡站在传送带旁,看着少年老周。全黑的眼睛,碎布条挂在身上,光脚踩在冰冷的铁板上。他刚才说,总账室在迷宫最底层,我带你走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
“什么事?”林渡问。
少年老周抬起全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他开口,沙哑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:“打开总账室后,别救我。”
林渡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?”
“总账室的门一旦打开,因果链就断了。所有债务清零,所有迷宫的记录清空。”少年老周顿了顿,“但我是看守。迷宫的规则是我三千年前亲手写下的——门开之日,看守消失。我是第一代,也是最后一任。没有例外。”
陈默站在几步外。纸页半张脸上,墨字翻涌得比平时慢,像在逐字核对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:“你消失了,谁守门?”
少年老周转过头看他。全黑的眼睛映出陈默纸页般的半张脸,映出墨字,映出那张脸上细密的账目。“新看守会来,”他说,声音没有起伏,“本子会选。”
沈岚的镜头对着少年老周。她问:“谁选?”
少年老周抬起手,少年的手指向林渡胸口。那里贴着原始账册。所有人都看过去。账册没有翻开,但封面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暗金色的光,转瞬即逝。像有人在纸页深处划了一根火柴。沈岚的镜头推近,弹幕刷起来:“本子亮了!”“封面有字!”“第一页!看第一页!”
林渡抽出账册。他翻到第一页。那页原本空白,从本子山带出来时什么都没有。此刻,空白的纸面上浮出一行字。不是墨写的,是纸页本身的纤维在变色,一笔一画,像从纸里长出来的。字迹苍劲,笔锋带钩,像用刀刻的。是一个签名。签名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勾成一个圈,圈里包着两个小字——老周。
“我三千年前建迷宫的时候,签了名,成了看守。”少年老周看着那个签名,全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,“门开之日,看守消失。这是我自己写的规则,改不了。”
林渡合上账册。纸页贴着掌心,冰凉。他看着少年老周。刚才还是怀里的婴儿,现在站在面前,全黑的眼睛,沙哑的声音,说自己是三千年前的看守,说门开了就得消失。“我不答应。”林渡说。
少年老周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脸上却没有笑意。全黑的眼睛弯了弯,像两潭死水被扔进一颗石子。“你答不答应,我都得消失。”他转回身,面向传送带,面向黑风衣,面向厂房深处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,“规则是我写的,但规则比我大。我把自己关进来的时候,就写好了结局。”
传送带尽头,那件黑风衣里的“林渡”又抬起头。嘴形无声地动了一下。少年老周看着它,全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很轻,像墨汁里落了一粒灰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总账室在最底层。第五层是生产线,第六层是……”他没说完,抬脚往前走。光脚踩在铁板上,发出细碎的黏腻声。
王胖子扯了扯林渡的袖子:“渡哥,他……他是老周?那个婴儿老周?”林渡没回答。他把账册塞回胸口,抱起地上剩下的碎布条,跟上少年老周。陈默走在第三位,纸页半张脸对着传送带,墨字翻涌。沈岚举着手机走在最后,镜头对着少年老周的赤脚背影。
少年老周走到厂房尽头。传送带在这里拐弯,钻进墙壁,从另一侧穿出来。墙壁上有一道门,门框锈蚀,门楣上刻着模糊的字。老周抬手推门。就在他掌心碰到门板的一瞬间,整座迷宫的墙壁开始震动。钢铁、纸页、青石板、大理石、塑胶跑道,所有材质同时发出轰鸣,像千万本账册被人从架子上推倒。林渡怀里的原始账册猛地翻开,纸页狂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。陈默纸页半张脸上的墨字疯狂涌动。沈岚手机屏幕闪烁不定,弹幕卡死。
少年老周回头看了林渡一眼。全黑的眼睛里,那粒灰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