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的屏幕暗下去。沈岚手背上的墨色纹路不再扩散,但也没消退,像刚纹上去的刺青,隐隐发烫。她没说用途栏里为什么犹豫,王胖子也没再追问。五人穿过银行后门,走进一条金属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工业门,门楣上焊着一块铁牌,激光切割的字,边缘锋利——“未来科技,因果债”。
门向两边滑开。热浪和噪音同时扑出来。工厂。巨大的厂房,看不到顶,天花板隐没在黄白色的光雾里。流水线像钢铁长蛇,从厂房深处延伸过来,传送带上挂着一件件黑风衣。一件接一件,密密麻麻,缓缓向前移动。每件黑风衣里都裹着一团黑雾,人形,蜷缩着,像胎儿,又像被烫伤的活物。黑雾翻涌,偶尔伸出半透明的手,抓住风衣内衬,又缩回去。
林渡走近传送带。黑雾在风衣里扭动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黑的洞,和他被追时穿的那件黑风衣一模一样。他想起来,想起那件风衣裹住他时,冰冷、窒息、像被活埋。流水线没有停顿,黑风衣一件件往前传,黑雾一件件挣扎。
陈默站在传送带另一侧。纸页半张脸上,墨字翻涌得厉害,像在快速检索。他伸出手,纸页手指点向最近的一件黑风衣,指尖穿过衣料,碰到黑雾。黑雾猛地一缩,发出一声极轻的尖叫,像被掐住喉咙的鸟。“账使生产线,”陈默收回手,“负债者被吞噬后,空壳做成黑风衣。黑雾是剩下的意识,被困在里面,直到彻底消散。风衣就交给下一个负债的人穿。”
林渡盯着传送带。黑风衣一件接一件,无穷无尽,从厂房深处涌来,又向厂房另一端涌去。每一件风衣里都有一团黑雾,每一团黑雾都曾是一个人。他忽然停住。眼前这件黑风衣里,黑雾在剧烈挣扎,比其他都剧烈。黑雾的脸部位置翻涌出一个轮廓,鼻子、嘴巴、下颌。那张脸是赵利。赵利在笑。他被吞噬后还在笑,嘴角咧得很开,黑雾从嘴里涌出来,又缩回去,像溺水的笑。他看见林渡了,眼神穿不透黑雾,但林渡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婴儿老周在林渡怀里动了动。他黑白眼盯着赵利的黑雾,奶声奶气地说:“我也在生产线上待过,后来跑出来了。”林渡低头看他。婴儿老周的脸皱巴巴的,和零一模一样,和服务器顶端那个自称“零”的婴儿一模一样。“你跑出来了,”林渡重复,“怎么跑的?”婴儿老周不答,黑白眼看着传送带尽头。
林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生产线尽头,黑风衣一件件滑向一个巨大的黑洞。洞口上方挂着一块屏幕,实时统计数字在跳:本日负债吞噬量:47281人。数字还在涨。黑洞吞下风衣,吞下黑雾,吞下赵利的笑。
就在这时,生产线尽头,一件黑风衣缓缓抬起头。在所有黑风衣都低头蜷缩的时候,这一件抬起了头。黑雾在风衣里翻涌,脸部轮廓渐渐清晰。眉毛、眼睛、鼻梁、嘴角。左颊一颗小痣。林渡的脸。黑风衣里的林渡看着他,全黑的眼睛像两口枯井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笑,又像在数着什么。它抬起手,黑雾凝成的手指穿过风衣袖口,指向林渡。
沈岚的镜头对准那件黑风衣,弹幕停滞了半秒,然后涌出来:“那是林渡!”“未来的林渡?”“生产线尽头是他自己!”“别看了,快走!”
王胖子拽住林渡胳膊:“渡哥,别看了。”陈默的纸页半张脸上,墨字停了一瞬。婴儿老周闭上眼睛。林渡站在传送带旁,看着流水线上那个穿着黑风衣的自己,看着赵利在另一件风衣里笑。传送带没有停。风衣一件接一件往前传,黑雾翻涌,黑洞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