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的口信，是第三天夜里到的。

送口信的是林秋雁。她走的是江沿小路，没提灯，马灯挂在腰上，灯罩里没点火，只借月光认路。她从江沿帮的暗哨到城北院子，只用了半个时辰。

孙明开门的时候，她已经站在门口了，鞋上沾着露水，裤脚湿了一截。

“刘三叔让我送来的。”她把纸条递给孙明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孙明送到赵曼一手里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：江沿帮里有人接了一趟新活，运货，不走江，走山。货主是谁，不知道。

赵曼一把纸条放在桌上，走到地图前。不走江，走山。会宁到延边，山路有三条。北线走鹰嘴沟，中线走凉水，南线走石岘。三条路，三条沟，都能过人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三条山路上各画了一个圈。然后她看了林秋雁一眼。

“你那条沟，在石岘？”

“是。从会宁营房后面一直通到石岘西边的林子。”

赵曼一把石岘那个圈加粗了一笔。

“孙明，去叫金成浩。”

金成浩来了。赵曼一把纸条给他看。

“江沿帮有人接了新活，走山。你带第三组，明天开始盯三条山路。北线鹰嘴沟，中线凉水，南线石岘。每条路两个人，看有没有人走货。看清楚了，别动手，回来报。”

金成浩点头。赵曼一又说：“林秋雁跟你去。她认石岘那条沟，你认人。”

金成浩看了林秋雁一眼。林秋雁没说话，只是把腰上的马灯换了个位置，灯扣紧了紧。

赵曼一自己留在城北。她让马德山去会宁外围，盯营房。让朴永哲去城南码头，看有没有新船靠岸。让刘德贵在城里查新面孔。

五条线同时铺开，一张网罩在延边城外围。

林秋雁跟着金成浩去了石岘。临走前，赵曼一叫住她。

“沟里走，别走沟沿。沟沿有人踩过，沟底是石头，不留印。”

林秋雁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，别抓人。看清楚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秋雁转身走了。她走路很轻，脚掌先着地，脚跟几乎不响。金成浩跟在她后面，两人隔着三步远，像两个不相干的人。

三天后，金成浩回来。

“赵先生，三条山路，只有南线石岘有人走。前天夜里，三个人，两匹马，驮着箱子。从会宁方向来，往延边走。昨天夜里又走了一趟，还是三个人，两匹马。箱子用油布盖着，看不清是什么。”

“落脚点呢？”

“延边城南，一间民房。房子是空的，前几天刚租出去。租的人姓金，朝鲜族，说是做山货买卖的。”
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城南民房的位置上。

“金某人。二十个便衣里的一个。走山路，运货，落脚城南。货是什么，还不知道。但箱子用油布盖着，说明怕潮。怕潮的东西，可能是弹药，也可能是电台。”

金成浩问：“要不要截？”

“不截。截一趟，他们换一条路。我要看他们运了几趟、往哪送、谁接。盯住那间民房，看货进去之后往哪走。”

金成浩走了。

赵曼一转头看林秋雁。林秋雁站在门口，马灯放在脚边，正在用草绳重新编灯扣。她编得很慢，但每一扣都紧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林秋雁抬起头：“金成浩说的都对。但有一条他没说，沟里有人接应。三个人，两匹马，到了石岘西边的林子，有第四个人接。接的人穿黑衣服，不说话，只打手势。货从马上卸下来，换到背架上，人背着走。马原路回去。”

赵曼一拿起铅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线：石岘西边林子→田埂→菜地→城南后街→民房。

“第四个人，往哪走？”

“往城南。但走的是另一条路，不跟金成浩他们同路。他走的是田埂，穿菜地，从城南后街进民房。”

赵曼一看着林秋雁。

“你能认出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吗？”

“能。他走路右肩低，左肩高，背上有旧伤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背上有旧伤？”

“我爹是猎户。他教我认脚印。人的脚印有重有轻，重的那边，肩膀往下沉。他右脚重，左肩高，是右肩受过伤。还有，他走路右脚先着地，脚跟先落，是常年背重东西的人。”
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
“从明天起，你盯城南后街。不跟人，只看。看那个黑衣人什么时候进、什么时候出、带什么。”

林秋雁点头。

当天夜里，马德山从会宁回来。

“赵先生，营房里的便衣，白天不出来，晚上出来。每天天黑之后，三五个人从营房后门出去，往山里走。天亮之前回来。走的是山路，不是官道。我跟到石岘西边的林子，不敢再跟。林子里有灯，不大，像是有人在那里等着。我等了半炷香，听见马打响鼻，然后灯灭了。他们原路返回，我就撤了。”

赵曼一把马德山的信息跟金成浩、林秋雁的对上。便衣夜里出营房，走石岘山路，在石岘西边林子中转，把货运到城南民房。一条线，从会宁到延边，走山，不走江。

当天下午，朴永哲和刘德贵也回来了。朴永哲报城南码头没有新船靠岸。刘德贵报城里多了三张新面孔，都是朝鲜族，住城南。

赵曼一听完，走到地图前。会宁营房，石岘山路，城南民房。三个点，一条线。她把三个点连起来，在线旁边写了两个字：待收。

然后她转头看孙明。

“去军部。报郭军长。佐藤换了人，走山路。石岘线，三天走了两趟。落脚城南民房。货是什么还不知道，但用油布盖着，怕潮。可能是弹药，也可能是电台。第四个人，先不报。报上去，郭军长就要动。动了，第四个人就跑了。先盯住，摸清楚他从哪来、往哪去、是谁的人，再动手。”

孙明记下了，转身走了。

孙明到了军部，把情况报了一遍。郭松龄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拿起铅笔，在地图上会宁营房和城南民房之间画了一条线。线的中间，他点了一个点。

“石岘西边那片林子，你让赵先生盯一下。那是三条路的汇合点。如果佐藤换了路，他一定会在那里设中转。”

孙明愣了一下：“军长怎么知道？”

郭松龄看了他一眼。“我不懂山路。但我懂兵法。换路必设中转，这是常理。”

孙明记下来，转身走了。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齐。林秋雁站在她身后，马灯挂在腰上，灯罩擦得锃亮，没点火。

“佐藤换了人，走山路。石岘线，三天两趟。落脚城南民房。货是什么还不知道，但用油布盖着，怕潮。可能是弹药，也可能是电台。不管是哪一种，都不能让它留在延边。”

马德山问：“怎么动？”

“先摸清楚民房里有多少人、货放在哪、下一步往哪送。摸清楚了，再动手。动手的时候，货要拿，人要抓，但不能惊动会宁。惊动了会宁，佐藤换一条路，我们又要从头查。”

金成浩问：“民房那边谁盯？”

“你盯。你熟悉石岘线，也熟悉城南。民房周围布三个点，前门、后门、巷口。看人、看货、看车。看三天，看清楚了报我。”

金成浩点头。

赵曼一又说：“林秋雁盯后街。那个黑衣人，右肩低左肩高，背上有旧伤。他从后街进民房，你认准他。他什么时候进、什么时候出、带什么，记清楚。”

林秋雁点头，把马灯从腰上取下来，放在桌上。灯座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，是她自己画的城南后街简图，歪歪扭扭，但每一条巷子都标了。

赵曼一看了一眼那张图，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会宁营房，石岘山路，城南民房。三个点，一条线。她拿起铅笔，把三个点连起来。然后在线旁边写了两个字：待收。

林秋雁站在桌边，看着那两个字。她认出了“收”，但“待”不认识。她没问，只是把马灯重新挂回腰上，灯扣紧了紧。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墙东侧。朴翻译翻墙进来的那个位置。她伸出手，按了一下那块砖。砖是凉的。但这一次，她知道，下一次有人翻墙进来，不会是朴翻译，也不会是便衣。可能是更狠的角色。

她收回手，走回屋里。灯没点。她坐在黑暗里，把航线图拿出来，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，粮栈的叉，旅馆的叉。现在多了一条线，从会宁到延边，走山，不走江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：石岘线。

然后她转头看林秋雁。

“明天开始，你不用跟金成浩了。你盯后街。”

“盯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盯到黑衣人出来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
“然后，我跟。”

（第二十七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