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号船被截的第二天,佐藤做了一件事。
他让会宁的工程队连夜拆了江边的栈桥。
消息是高志航飞回来的。他飞过会宁上空时,看见江边原本伸进水里的木栈桥只剩几根木桩,拆下来的木料堆在岸上,像一堆被抽去骨头的鱼。岸边泊着三艘内河平底船,没有帆,没有货,船身随着江水轻轻磕碰,发出空荡荡的闷响。
高志航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军部。
“军长,会宁江边的栈桥拆了。三条小船还在,但帆布收了,船舱空的。江边那条路上,运货的马车也少了。往常一天五六趟,今天只看见一趟。”
郭松龄把情报记下来,然后对孙明说:“去告诉赵先生。”
孙明当天下午到了城北。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收拾柴房后面的暗格,十八箱炮管零件码得整整齐齐,用油布盖着,上面堆了柴火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接过孙明的报告。
“栈桥拆了。船空了。马车少了。”
她把纸条放在桌上,走到地图前。会宁的江边,她画了一个圈。栈桥的位置,她点了一个点。三条小船,她画了三道短横。然后她退后一步,看了很久。
“佐藤不是在撤。”她说。
孙明问:“那他拆栈桥干什么?”
“他是在换路。栈桥拆了,船空了,马车少了。走江上,走大船,走正路,他不走了。但他不走,不代表他不派人。他在换。不走江上,走山上。不走大船,走小船。不走正路,走小路。”
孙明掏出本子记。
“还有,”赵曼一说,“告诉郭军长,让高志航明天再飞一趟。飞低点,看看会宁的营房里有没有新面孔。栈桥拆了,营房没拆。人还在,只是换了方式。”
孙明走了。
赵曼一没有立刻回屋。她走到柴房后面,把最上面一层柴火重新码了一遍,边角压实,看不出下面有东西。然后她拍了拍手,回到屋里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去了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她走进去,站在门口。
“军长,佐藤拆了栈桥,船空了,马车少了。他在收。但人没走,营房还在。”
郭松龄抬起头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盯。栈桥拆了,他可能用别的地方运货。江湾、浅滩、小码头,都是可以靠船的地方。高志航明天飞一趟,看营房里有没有新面孔。刘三那边,让他在江沿帮里打听,看有没有人接了新活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:“要人给人。”
“不要人。只要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江沿帮的船,五号船已经扣了。剩下的四条船,让刘三照常跑。佐藤不用他,别的人可能用他。让他跑,跑的时候看谁找他、找他说什么。”
郭松龄沉默了两秒。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会宁营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一个字:盯。
“走小路,说明他急。急了,就会露马脚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她走出军部门口的时候,迎面碰上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二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挽到小腿,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。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,灯罩擦得锃亮,火苗稳稳的,一看就是常走夜路的人。她走路脚跟先着地,脚掌几乎没有声音。裤脚上有草籽,是江沿的芦苇丛。手里提马灯,不点火,是为了不引人注意。
“赵先生。”女人站定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我叫林秋雁。刘三叔让我来的。”
赵曼一打量了她一眼。刘三从没提过这个人。
“刘三让你来干什么?”
“送口信。”林秋雁把马灯换到左手,右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,“他说口信怕人截,让我跑一趟。上次送信的孩子被巡警盘问了,他不放心。”
赵曼一接过纸条,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看着林秋雁的鞋,鞋底的泥是湿的,说明她刚从江边来,走的是近路。裤脚上有草籽,是江沿的芦苇丛。这个人熟悉江沿,而且走夜路不点灯,只提马灯不点火,是为了不引人注意。
“你以前做什么的?”
“在江沿帮船上做饭。刘三叔的船。五号船被扣那天,我在岸上买菜,没上船。”
赵曼一把纸条打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江沿帮有人打听五号船的事,问船上的货去哪了。问的人,生面孔,说朝鲜话,但口音不像延边的。
赵曼一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你叫林秋雁?”
“是。”
“从明天起,你不用回江沿帮了。跟着我。”
林秋雁没有惊讶,也没有多问。她只是把马灯从左手换到右手,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”
赵曼一转身往回走。林秋雁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马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出一道暖黄的弧。
第二天一早,高志航从前进机场起飞,沿图们江往会宁方向飞。
飞得低,江面看得清楚。栈桥的位置只剩下木桩,三条小船泊在岸边,舱里空着。营房那边,他数了数,比往常多了三顶帐篷,都搭在营房北侧的空地上。帐篷外面有人走动,穿的是便衣,不是军装。
高志航飞了一圈,回来报告。
“军长,会宁营房多了三顶帐篷。帐篷外面有人走动,穿的是便衣,不是军装。数了数,大概二十来个。”
郭松龄把情报记下来,然后对孙明说:“去告诉赵先生,三顶帐篷,二十个便衣。”
孙明到了城北。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。地图铺在桌上,林秋雁站在桌边,手指沿着图们江的线慢慢移动。她认字不多,但方向感极好,赵曼一说一个地名,她立刻能指出来。
孙明把情报说完。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会宁的营房位置,她画了一个圈。三顶帐篷,画在营房北侧。便衣,二十个。然后她退后一步。
“佐藤换了人。便衣,不是军装。二十个,不多,但够用。”
孙明问:“他们要干什么?”
“运货。不用栈桥,不用大船。用内河小船,在江湾、浅滩靠岸。便衣押船,不走正路,走小路。比军装押船更隐蔽。”
孙明掏出本子记。
“告诉郭军长,让高志航继续飞。三天一趟,看帐篷动没动。栈桥如果修,说明佐藤要重开正路。如果不修,说明他走小路。小路多了,我一条一条截。”
孙明走了。
赵曼一转头看林秋雁。林秋雁正盯着地图上会宁的位置,眉头微微拧着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赵先生,会宁营房北边,有一条沟。”林秋雁伸手指了指地图上营房北侧的一片空白,“地图上没画,但那条沟是干的,冬天能走人。沟底是石头,踩上去没脚印。如果便衣走小路,可能走那条沟。”
赵曼一看着她指的位置。地图上确实没有标注,但林秋雁说得笃定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条沟?”
“我小时候在那条沟里躲过日本人。沟不深,但弯多,从营房后面一直通到石岘那边的林子。走沟里,看不见,听不着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那条沟的位置画了一道虚线。然后她看着林秋雁。
“你明天跟金成浩走一趟石岘。你认路,他认人。”
林秋雁点头:“好。”
孙明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赵先生,郭军长那边,要不要提林秋雁?”
赵曼一看了他一眼。
“提。就说刘三派了个送信的,我留下了。他要是问,就说叫林秋雁,江沿帮的。”
孙明点头,走了。
当天下午,赵曼一在院子里收拾柴房。暗格里十八箱炮管零件,她让人搬了六箱到军部。剩下的十二箱,码在柴房后面,用油布盖着,上面堆了柴火。林秋雁在旁边帮忙搬柴火,搬完最后一捆,她站在柴房门口,看了一眼油布下面露出的铁角,什么也没问。
白马在院子里吃草。赵曼一走过去,拍了拍马脖子。
“佐藤换人了。便衣,二十个。走小路。”
白马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转身走到桌前,铺开地图。会宁的营房,三顶帐篷,二十个便衣。江湾、浅滩、小码头,每一条小路,她都标了一个点。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会宁营房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字:
换人,走小路。盯。
林秋雁站在旁边,看着那行字。她认出了“人”和“小”,剩下的不认识。但她没问,只是把马灯放在桌角,灯罩擦得干干净净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没有去军部。她坐在院子里,把抽屉里的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圈已经全画了叉。粮栈的叉,旅馆的叉。江沿帮的线,已经全断了。
现在,会宁的营房里多了三顶帐篷。二十个便衣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新线头。
林秋雁坐在院子门槛上,借着月光搓草绳。草绳是白天从江沿割的芦苇编的,搓得又紧又匀。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搓草绳干什么?”
“马灯挂在腰上,走夜路得有个绳扣。草绳不响,比麻绳好。”
赵曼一没再说话。她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第二天一早,赵曼一把金成浩叫来。
“你带林秋雁走一趟石岘。那条沟,她认。沟有多长、多宽、哪段能过人、哪段不能过,全画下来。画完了,送李维周。”
金成浩看了一眼林秋雁。林秋雁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马灯,灯罩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走吧。”金成浩说。
林秋雁点了下头,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石岘方向去了。赵曼一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她知道,佐藤换了人。她也知道,新来的人,不会比旧人好对付。
但栈桥拆了,船空了。佐藤在江上,已经没了路。新来的人,只能走小路。
小路,她一条一条截。
(第二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