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号船动的消息,是田中撤走后的第三天到的。
金成浩从江边回来,草鞋上全是泥,裤腿湿了半截。他站在赵曼一面前,喘了两口气。
“赵先生,五号船起了锚,往上游去了。”
赵曼一正在院子里给白马添草料。她把草料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往上游?不是往下游?”
“往上游。船头朝着会宁方向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三条船,三号收了,七号收了。五号船一直泊在浅滩,没动。佐藤丢了三条船里的两条,两个藏货点全被端了,田中的人撤了。五号船这时候动,不是运货,是撤货。
“船上几个人?”
“四个。两个便衣,两个船工。帆布盖着,货还在船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起的锚?”
“今天晌午。按水速,明天晌午到会宁。”
赵曼一走到屋里,铺开地图。五号船从浅滩往上游走,逆水行舟,走得慢。明天晌午到会宁,还有一天一夜。
“去叫马德山。”
马德山来了。赵曼一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五号船要跑。佐藤丢了三条船里的两条,五号船他不敢留了。货要运回会宁,船要撤回去。明天晌午到会宁,今晚必须截。”
马德山问:“在哪截?”
“渡口上游五里,有一处窄江段。两岸有山,水流急,船到那里必须减速。在窄江段截,船跑不掉。”
“怎么截?”
“金成浩带第三组从北岸摸过去,朴永哲带第四组从南岸堵住。我带第五组从上游放船下来,横在江面上。三面夹住,船进不得退不得。”
马德山问:“船上的货呢?”
“货别动。船别动。只拿人。”
“东瀛便衣呢?”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“活的。问清楚,五号船为什么要往会宁跑,谁下的令,到了会宁货交给谁。”
马德山点了下头。赵曼一叫孙明。
“去军部。报郭军长。五号船今晚截。让他的人今晚把渡口上游五里到八里这一段封住,名义还是‘江防演习’。船到窄江段,两岸的哨卡看到信号弹就点火把,把江面照亮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下午,赵曼一带着马德山和金成浩沿江走了一趟。窄江段在渡口上游五里处,两岸是矮山,江面收窄,水流比别处急。船到此处必须减速,靠舵掌控方向。如果上游有船横在江面上,下游两岸有人堵住,五号船就是瓮中之鳖。
赵曼一站在北岸的山坡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问金成浩:“船工是江沿帮的人?”
“是。刘三的人。”
“刘三知道五号船要跑吗?”
“不知道。刘三这几天在城里,没去江边。五号船是刘三的船,但押船的是东瀛便衣。船工听便衣的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让人去找刘三。告诉他,五号船今晚截。让他的人别动。船工不动,便衣就控不住船。”
金成浩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当天夜里,子时,窄江段。
两岸的山坡上,第一军的哨卡点起了火把。火光照在江面上,把水照得通红。五号船从下游慢慢驶来,船头的灯亮着,帆布盖得严严实实。两个便衣站在船头,手里提着短枪。船工在船尾掌舵。
船到窄江段,水流急了,船速慢下来。就在这时,上游一条渔船横在江面上,船头朝着下游,堵住了航道。五号船的舵手一愣,还没来得及转舵,北岸的山坡上响了一枪。金成浩的第三组从北岸压下来,朴永哲的第四组从南岸包上来。两岸的哨卡举着火把,把江面照得通明。
船头的两个便衣回头一看,南岸北岸全是人。一个便衣抬手要开枪,金成浩的步枪先响了。一枪打在他右肩上,短枪脱手,人栽进江里。另一个便衣愣了一下,把枪扔在甲板上,举起了手。
船工蹲在船尾,不敢动。
赵曼一带第五组从上游的渔船上下来,翻上五号船。她走到甲板上,掀开帆布。底下是木箱,一共八箱。她合上帆布,走到船尾。那个举手的便衣蹲在甲板上,抬头看她。
“谁让你把船开回会宁的?”
便衣不说话。
“佐藤?还是田中?”
便衣还是不说话。赵曼一没有蹲下来平视他。她走到船尾,蹲下来,敲了敲船底的木板。第一下,声音是实的。第二下,还是实的。敲到第七块板的时候,声音变了——空的。她抬头看了那个便衣一眼。便衣的脸色变了。
“暗舱里有几箱?”
便衣沉默了两秒。
“四箱。”
赵曼一站起来,对马德山说:“撬开。”
马德山带人撬开木板,底下是油布裹着的箱子,四箱,沉在舱底。加上甲板上的八箱,五号船一共十二箱。
赵曼一把暗舱里的四箱搬上来,跟甲板上的八箱放在一起。十二箱,跟七号船一样。
“搬走。船工放了。便衣带走。五号船拖到渡口,交给军部。”
马德山带人搬箱子。赵曼一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。两岸的火把还在烧,火光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十二箱炮管零件搬进柴房后面的暗格。暗格原本只有六箱,现在加到十八箱。加上三号船的二十四节,一共三十六节炮管,一挺轻机枪。
她关上暗格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然后走到院子里,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走过去,拍了拍马脖子。
“三条船,全了。”
白马打了个响鼻。
第二天一早,孙明去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
“军长,赵先生那边有数了。五号船昨晚在窄江段截了。十二箱炮管零件,全部搬到城北。船工放了,便衣带走。五号船拖到渡口,交给军部。”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。
“三条船,全收了?”
“全收了。三号船二十四节,七号船十二箱,五号船十二箱。一共三十六节炮管,一挺轻机枪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。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五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然后他放下铅笔,看着地图。商社、粮栈、旅馆、渡口、江边、五号船。六个叉。旁边注了两个字:已清。
他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。
孙明问:“要不要报奉天?”
郭松龄看了他一眼。
“报什么奉天?”
孙明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对岸的瞭望塔上,佐藤大佐收到了最后一封电报:五号船在窄江段被截,十二箱货全丢。船工放了,便衣被俘。
他看完电报,把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对副官说了一句话。
“告诉田中,不用撤了。延边那边,已经没有东西可撤了。”
副官走了。佐藤站在窗前,看着江对岸。延边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他没有叫人换。
他放下茶杯,对门口的卫兵说了一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,延边城北那个院子的位置,标注在江防图上。用红笔。”
卫兵愣了一下。“大佐,红笔是最高等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佐藤说,“她就是最高等级。”
他转过头,不再看江对岸。
当天下午,赵曼一在院子里教孩子画地图。一个孩子问:“赵先生,咱们院子里怎么又多了那么多草?”
赵曼一用竹鞭点了一下孩子的石板。
“草是喂马的。”
“白马吃得完吗?”
“吃不完。但草放着,马心里踏实。”
孩子低下头,继续画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孩子又抬起头。
“赵先生,对岸有人吗?”
赵曼一看了一眼江面。
“有。”
“那他们跟咱们一样吗?”
赵曼一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用竹鞭点了一下孩子的石板。
“画你的图。江这边的事,还没画完。”
孩子低下头,继续画。赵曼一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江面。白马在吃草,江风吹过来,把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吹得哗哗响。
她知道,佐藤还会派人来。田中还会换人。东瀛人不会因为丢了三条船就收手。但她也知道,延边城里的点,已经全清了。江沿帮的线,已经全断了。
接下来,是下一轮。
(第二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