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废弃纺织厂生锈的屋檐滴落,砸在积水的洼地里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谢屿调整了一下耳麦,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速敲击。他面前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,将那张冷峻的下半张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信号屏蔽罩已启动。”他低声确认,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,显得冰冷而失真,“对方进入盲区范围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,是一条来自“匿名情报商”的短讯,附带了一个只有林知夏能解开的加密包。
那是林氏药业下一轮核心原材料的独家并购底价。
对于此刻躲在幕后、无法露面的林知夏来说,这无异于救命的稻草。
五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仓库外的阴影中。车门打开,林知夏一身黑色风衣,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苍白而紧绷的下巴。她没有打伞,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梢,但她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仓库深处那扇半掩的铁门。
她警惕地扫视四周,仿佛每一寸阴影里都藏着致命的子弹。谢屿注意到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随即迅速收敛,那是受过专业训练后对未知探测信号的应激反应。
谢屿从阴影中走出,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U盘。
“谢先生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强行维持着千金的傲气,“如果你是想来向我复仇,那太晚了。我现在,比任何时刻都更需要你的情报。”
“复仇?”谢屿似笑非笑,将U盘扔在面前破旧的木桌上,“太便宜你了。我今天请你来,是为了谈谈生意。”
林知夏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U盘上,但没有伸手去拿。
谢屿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,猛地转身,手指在键盘上重重一按。
仓库顶部的工业投影仪骤亮,巨大的光束投射在斑驳的红砖墙上。投影仪通过硬线直接连接在谢屿笔记本的网口上,绕过了建筑内部的无线干扰。
那是一张股权穿透图。
错综复杂的线条,层层嵌套的离岸公司,最终汇聚于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傅氏控股在境内设立的全资白手套平台,“衡远资本”。
林知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死死盯着那行字,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她引以为傲的隐藏渠道,她自认为密不透风的后路,竟然被这么赤裸裸地扒了出来,挂在了这面残破的墙上。
“你查到了。”她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尽管风衣的领口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,但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寒意,却比外面的雨水更冷,“傅沉舟故意放出的饵?谢屿,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。你以为,他会把自己口袋里的钱,明晃晃地塞给你看?”
谢屿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我截获了傅沉舟白手套近期的资金流向,看到了你的名字。”谢屿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林知夏,你以为你在替林家赚钱,其实你是在替傅氏洗钱。你那条非法的境外交易链路,每一笔注资,最后都流向了傅沉舟指定的几个空壳账户。”
林知夏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她猛地伸手,按住了口袋里的通讯终端。
谢屿比她更快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划拉过一道残影,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“底层协议阻断中……”
“林知夏,放弃抵抗。”谢屿盯着她,“你的通讯链路,在我手里。”
三秒后。
“砰。”
林知夏手中那个特制的黑市通讯终端,指示灯疯狂闪烁了两下,随即彻底熄灭,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炸裂声。
整条非法交易链路,被谢屿利用底层代码强行阻断。
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雨声,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铁皮屋顶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看着那个黑掉的终端,眼中的恐惧一闪而过,随即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。
既然退路被封,那就掀桌。
她不再掩饰。
她从风衣的内衬里,摸出一枚银色的U盘,随手扔在木桌上。
“既然路断了,那就看看,谁先死。”
U盘在桌面上滚动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谢屿盯着那枚U盘,没有去捡,但身体微微前倾,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。
“傅沉舟早年,血洗‘瑞康生物’的原始录音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从兜帽阴影下传来,冷得像淬了毒的刀,“还有,他在并购过程中,伪造核心研发数据、行贿监管高层的完整视频。”
她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但绝美的脸。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谢屿,你以为你是猎人?不,你只是傅沉舟棋盘上的一条狗,而我,手里握着的是能咬死这条狗的骨头。”
谢屿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他意识到,自己落入了一处更深的棋局。
林知夏不是来谈生意的,她是来送死信的。只要这枚U盘落入任何一个人手里,傅沉舟的商业帝国,就会在顷刻间崩塌。
而谢屿,是这盘棋里,最不可控的变量。
“传输给我。”林知夏盯着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是傅沉舟欠我的命,也是欠林家的血债。你拿它去威胁他,或者,你把它交给我,我让它变成引爆核弹。”
谢屿沉默了五秒。
仓库外,雷声滚过,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,照亮了两人对峙的身影。
“停火。”谢屿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把录音备份发给你,你……把U盘给我。”
“交换?”林知夏挑眉。
“你带着你的录音滚,我去找傅沉舟的麻烦。”谢屿指了指门口,眼神里带着决绝,“但你得记住,从现在起,你手里捏着傅沉舟的命,而他,也随时会要你的命。这是双输,但我们得先活过今晚。”
林知夏看了他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谢屿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备用终端,连上了桌上的数据线。
他开始传输文件。
表面上,他在向林知夏指定的加密频道发送录音备份。
但在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的同时,一行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底层指令,正在终端后台疯狂运转。
数据冗余陷阱,已就绪。
他利用林知夏传输的数据流,反向破解了她账户的真实密钥。
这不仅仅是交换,这是借力打力。
当林知夏以为她拿到了傅沉舟的把柄时,她不知道,谢屿已经将那枚U盘里最核心的三份证据,加密成了碎片。
三份碎片,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目的地。
其中一份,发给了傅沉舟的死对头,作为投名状。
另外两份,一份发给了林知夏,另一份……
发给了林知微。
谢屿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唯一的知情人,那样死得太快。他需要林知微。
那个女人,是目前这个局里,唯一能接住这颗炸弹,并将其转化为利刃的人。
“传输完毕。”谢屿断开数据线,将备用终端收回口袋。
“谢屿,你最好祈祷傅沉舟的律师团,没能在那之前找到我。”林知夏收拾好东西,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“下次见面,我们就不是敌人了。”
“下次,希望是在法庭上。”谢屿淡淡道。
林知夏转身,身影消失在黑暗的仓库深处。
谢屿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退回阴影中,紧贴着钢制承重柱,透过破损的窗缝观察着外面的雨幕。他在等待,也在确认周围是否有其他移动目标。
就在确认狙击手尚未就位的那短暂间隙,谢屿猛地扑向桌子,抓起那部原本用于接收情报的旧手机,开始销毁本地缓存的备份文件。
同时,他的指尖在终端上敲下了一串坐标清除指令。
肾上腺素在此刻主宰了他的身体,左肩尚未受伤的剧痛感被强行压制在意识深处,让他能够精准地完成这些操作。
“切——”
通讯恢复的一刹那,仓库外传来了雨声。
但紧接着,是一声被消音器过滤过的、沉闷的枪响。
“砰。”
谢屿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感觉左肩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,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。
他低下头,看到衬衫的左肩处,一朵深红色的花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来。
“该死……”
他咬牙,强忍着眩晕,扑向旁边的钢制承重柱。
又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击碎了身后的灯泡,玻璃渣子混着血水溅了他一脸。
仓库外,雨幕中。
谢屿的备用终端屏幕上,最后一条信息正在发送中。
他颤抖着手指,将定位信号彻底切断。
备用终端的外屏已经碎裂,在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前,他发送了最后一条加密短讯给林知微。
**“局破了,刀还在。小心傅沉舟的白手套。”**
屏幕彻底黑了下去。
谢屿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滑落在地。
雨水混着血水,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,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,仿佛要带走他全身最后一丝体温。
视线逐渐模糊,但他依然努力睁着眼,看向那扇被雨水打得模糊的铁门。
林知夏跑了。
傅沉舟的狙击手,也在等着他。
世界陷入了黑暗,只有雨声,和剧烈的心跳声,在耳膜里交织成一首荒凉的歌。
……
傅氏大厦,某间隐秘的安全屋内。
林知微站在落地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。
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冷硬如铁的眸子。
她刚刚收到了谢屿最后一条加密信息。
文件包只有几KB大小,但里面的东西,足以让今晚的资本市场,血流成河。
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打开键。
耳边,却不知为何,回荡起方才那声闷响。
“砰。”
那声音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这一秒,在某个被雨水冲刷的角落,刚刚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