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
火车站候车室门口,于小右站了四十分钟了。
赵天龙骑着摩托在旁边等着,钱地龙也来了,三轮车斗里铺了棉垫子,说是给老太太坐的。于小右穿上周金凤连夜改的小红袄,头发被孙海龙重新修过,后脑勺别了个新头花——她自家小卖部的样品。
“龙干爹,火车几点到?”
“十点二十。还有十分钟。”
于小右踮脚往出站口张望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里头装着两盒点心、一兜苹果、一保温杯热水。
“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?”赵天龙问。
“礼多人不怪。”于小右说,“老太太七十多了,坐一天一夜火车,下车肯定又渴又饿。我先递水递吃的,她骂我的时候底气就不那么足。”
赵天龙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这丫头,连老太太骂人的节奏都算计好了。
十点二十五分,火车进站。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,于小右踮着脚挨个看。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挎着个蓝布包袱,旁边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方脸,厚嘴唇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于建国。于建军他哥。长得跟于建军有三分像,但看着老实得多。
于小右迎上去。
“于大爷?于奶奶?”
于建国愣了一下。老太太也停了脚步,眯着眼打量她。
“你谁?”
“我是龙小右。于建军的——”
“你就是那个丫头?”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候车室门口的人都回头看,“就是你把我儿子送进牢里的?!”
“于奶奶,咱们先上车。到了地方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“说什么说!你把我建军害了!你个小——”老太太举起手里的包袱就要砸。
于小右没躲。她把保温杯递上去:“于奶奶,先喝口水。您嗓子都哑了,骂我也得有力气不是?”
老太太举着包袱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——”
“水是温的,不烫。您坐了一天一夜火车,先润润嗓子。包袱沉,我帮您拎。”
老太太的包袱被于小右接过去了。她愣在原地,嘴张着,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
于建国在旁边憋了半天,终于说了一句:“娘,先上车吧。外头冷。”
赵天龙把摩托开过来,钱地龙的三轮也到位了。于小右把老太太扶上三轮,棉垫子铺好,点心打开放在老太太腿上,苹果塞了一个在于建国手里。
“于大爷,吃苹果。本地的,脆。”
于建国攥着苹果,看看于小右,又看看赵天龙,满脸困惑。
三轮突突突地开回红星街。于小右坐在车斗里,跟老太太面对面。老太太抱着点心盒子,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。
“于奶奶,这桃酥是钱干爹做的。您尝尝。”
老太太瞪了她一眼,但桃酥的香味往鼻子里钻。她犹豫了两秒,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“还行。”老太太嘴里含着桃酥,含糊地说,“没我做的酥。”
“那回头您教教钱干爹。他说他就缺个师傅。”
老太太又瞪了她一眼,但没再骂。
到了裁缝铺,于小右把老太太扶到里间,行军床收起来,摆上从邻居家借的沙发。周金凤沏了茶,吴玉凤拿了条毯子盖在老太太腿上。
于建国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双手搁在膝盖上,不说话。
于小右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老太太对面。
“于奶奶,我叫龙小右。于建军养了我十年,打了十年。这是事实。”
老太太的脸沉下来:“胡说!建军从小就不打人!”
于小右没争辩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入院记录复印件,递过去。
“于奶奶,您识字不?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:“我念过扫盲班。”
“那您看这个。市第三人民医院,妇产科。患者李秀兰,1971年3月17号入院。诊断结果:胎盘早剥,外伤所致。备注:产妇后背及腹部多处陈旧性淤伤,左前臂骨折旧伤。”
老太太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这……这是秀兰?”
“我妈。怀着我的时候,于建军打她。打得我早产,生下来四斤二两。于奶奶,我生下来那天,差点没活过来。”
老太太的手开始抖。
于建国站起来,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。他看完之后,脸涨得通红,把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个混账!”于建国平时说话声不大,这一嗓子把老太太都吓了一跳,“娘,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,建军在外头不干人事!你不信!你看看!这是秀兰!你儿媳妇!他往死里打!”
老太太嘴硬:“那……那谁知道这纸是真的假的……”
于小右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周丽云给她复印的,于建军在拘留所的口供。
“于奶奶,这是您儿子自己说的。公安审他的时候,他亲口承认了。打李秀兰,打闺女,贪厂里的铜料,还有——”
于小右顿了一下。
“1972年锅炉爆炸。他关了阀门。死了三个人。”
老太太的脸白了。
“你胡说!”
“公安写的。您看这儿,签字,手印。于建军三个字,您认得吧?”
老太太攥着那张纸,手抖得厉害。她不识字,但“于建军”三个字她认得。那是她老儿子的名字,从小就会写。
于建国蹲下来,握住老太太的手。
“娘。你信了吧。建军不是人。他打媳妇打闺女,害死工友,他啥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老太太闭着眼,眼泪从眼角往下淌。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把他送牢里啊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弱下来了,“他是我老儿子……他小时候最乖……”
于小右看着老太太哭,没再说话。她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水,放在老太太手边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太太睁开眼,看着于小右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建军养大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真打你了?”
“打了。上回打得脾破裂,医院说我死了。我活过来了。”
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我跟六个干爹干妈过。户口迁出来了。我改名字了,叫龙小右。”于小右站起来,“于奶奶,我不恨您。您七十多了,大老远跑来,就为了看儿子。您没错。但您儿子错了。他打人,他贪钱,他害命。这事不赖我。”
老太太低下头,眼泪掉在桃酥上。
于建国站起来,冲于小右鞠了一躬。
“丫头。对不住。我娘脑子糊涂,我替她赔不是。”
于小右摆手:“于大爷,不用。您坐。我给您泡茶。”
于建国没坐,站在那儿,手攥着裤缝。
“丫头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建军这个事……能轻判不?”
于小右看着他。
“于大爷,锅炉爆炸死了三个人。周德明,赵德贵他弟弟,还有一个姓刘的。三条人命。于建军关了阀门跑了。这三家,每家都有老有小。周德明的外甥女就在我班里,她妈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,日子过得什么样,您能想到不?”
于建国的头低下去。
“贪污铜料够判三年。故意伤害够判三年。锅炉爆炸,如果定性为故意杀人,够判无期。”于小右的声音很平,“于大爷,我不是法官。但我说句实话——于建军这个事,轻不了。”
于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明白了。”
老太太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蓝布包袱打开。里头二十个煮鸡蛋,红纸包着,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丫头。”老太太拿起一个鸡蛋,递给于小右,“这是给建军的。你拿去,给他送牢里去。就说……就说他娘给他煮的。”
于小右接过鸡蛋,揣进口袋。
“行。我明天去拘留所,给他送。”
老太太又拿起一个鸡蛋,塞进于小右嘴里。
“你吃。”
于小右咬着鸡蛋,含含糊糊地说:“谢谢于奶奶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吃鸡蛋的样子,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。
“瘦了。”
周金凤在旁边看着,转过身去擦眼睛。
于小右把鸡蛋咽下去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一百个头花,五颜六色的,周金凤和苏小燕赶工做的。
“于奶奶,这个给您。”
老太太接过来,翻了翻:“这啥?”
“头花。小姑娘扎辫子用的。您回去在兰州卖,一毛五一个,好卖。本钱我出钱,挣了归您。”
老太太愣住:“你……你给我钱?”
“于建军欠您的,我替他还。”于小右说,“您是于建军他娘,您没对不起我。您大老远来一趟,我不能让您空手回去。”
老太太攥着那头花,嘴瘪了瘪,最后哇地一声哭出来。
“我那个孽障啊……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……”
于建国蹲下来扶她,于小右站在旁边,给她递手绢。
赵天龙在门口抽烟,钱地龙在裁缝铺外头站着,孙海龙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龙大。”钱地龙小声说,“这丫头,真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太太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,现在哭得跟孩子似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她这招跟谁学的?”
赵天龙吐了口烟:“跟生活学的。”
老太太哭够了,攥着于小右的手不放。
“丫头。你那个亲爹……于振国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云南部队上。过两天回来。”
老太太点头:“回来了,让他来找我。我给他赔个不是。当年建军说秀兰嫁了他,振国就不来了。我信了。我老糊涂了。”
于小右拍了拍老太太的手:“于奶奶,我干爹回来,我带他去兰州看您。”
“行。我给你包饺子。”
“您还会包饺子?”
“废话。我包了五十年饺子。”老太太瞪了她一眼,又恢复了那种凶巴巴的样子,“韭菜鸡蛋馅的,保准你吃了想第二顿。”
于小右笑了。
当天晚上,于建国和老太太住进了钱地龙的饭馆后院。老太太不肯住旅馆,嫌费钱,说睡饭馆板凳就行。钱地龙把自家铺盖搬来,铺在饭馆的方桌上,老太太睡得打呼噜。
于小右回裁缝铺的路上,赵天龙问她:“明天真去拘留所给于建军送鸡蛋?”
“送。他娘给他煮的,我得送到。”
“你不恨他?”
“恨。”于小右说,“但鸡蛋是老太太的心意。于建军再混蛋,他也是老太太的老儿子。我把鸡蛋送到,话带到,我的事就完了。”
赵天龙点头。
走到裁缝铺门口,周金凤正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小右,你过来看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苏小燕她妈来了。把这个交给我,说是她男人苏大强写的。”
于小右接过来看。是一份协议书,上面写着:
“苏大强自愿将女儿苏小燕送养赵天龙。条件是赵天龙支付苏大强人民币五百元整。”
于小右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。
“五百?”
“嗯。苏大强说,五百块,他把闺女卖了,以后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于小右攥着那张纸,站在路灯底下,笑了。
“五百块。他真敢开价。”
她转头看向赵天龙:“龙干爹,咱们小卖部账上还有多少钱?”
“十一块八。”
“那不够。”于小右把协议书叠好,揣进口袋,“不过没关系。我有办法让苏大强一分钱拿不到,还得把闺女乖乖送过来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于小右推门进屋,头也不回。
“明天去拘留所给于建军送鸡蛋的时候,顺便问问周丽云,苏大强这算不算拐卖儿童。”
赵天龙站在门口,烟抽了一半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丫头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上辈子是个律师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