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词末尾那个名字,一夜之间,压得郑纪没睡踏实。
灯花爆了三回,他没添一次油。案头那半张供词,被他翻过来又翻过去,纸角磨得起了毛。
蔡秉文的帖子,是连夜递进来的。
帖子的角,被夜风掀得动了动。老家人捧着帖子,站在灯下。
供词里点了名,他坐不住了。第二日一早,他亲自堵在郑纪下处的门口,屏退从人,一揖到地。
“廷纲兄,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我同乡同年,一别十数年,今日——今日你要救我一救。”
郑纪把他让进客堂,看了座,没说话。隔壁科道房的书办,借故端茶进来,耳朵竖得老长。
蔡秉文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他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:
“廷纲兄,这里说话……方便么?”
“方便。”郑纪端起茶,却没喝,“我的话,都摆得上桌面。”
蔡秉文被这一句噎了一下,脸上挂不住。
他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盏里的茶,已经凉了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没喝。
蔡秉文坐不住,又站起来,眼圈通红:
“那供词是屈打成招!我不过是替朋友带过两句话,何曾沾过半笔赃银?你我仙游同乡,同科赴试——”
他哽了一下:“当年在京赶考,你我共挤一间客栈,你病了,是我端的药。冬天没钱买炭,是我把被子分了你一半。这情分,你忘了?”
郑纪端茶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顿。那年冬天,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,互相取暖,熬到了天亮。这段情分,他原以为这辈子都是干净的——没承想,有朝一日,竟要拿来和户部的赃账放在一处称。
他把茶盏搁下。盏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隔壁科道房的书办,竖起的耳朵,动了一下。
可他还是把那页供词,推到蔡秉文面前。
“你说只带过两句话。”他指着供词,“这两句,是把周侍郎的话,带给太仓的大使。带一句,是人情;句句话都带,是什么?”
蔡秉文盯着那行字,嘴唇哆嗦:“那……那是朋友相托,我碍于情面……”
“碍于情面,”郑纪站起身,“你就把朝廷的仓,交到了赃官手上。秉文,情面这两个字,在户部的账上,值几两银子?”
蔡秉文见哭诉无用,双膝一软,又跪了下去:
“廷纲兄!看在同乡同年的分上,替我遮掩一二!”
“同乡同年,是私谊。”郑纪把他扶起,声音平稳,“这户部的账,是公账。私谊,压不过公账。”
蔡秉文的膝盖,被他扶得直了起来。他踉跄一步,站稳了。
哭了半晌,蔡秉文见郑纪始终不动,从袖中掏出一封银子,推了过去。
“廷纲兄,”他声音发黏,“这是一点心意。你在京里上下打点,哪一处不要钱?这案子,你高抬贵手,往后你我还是同乡同年……”
郑纪看都没看那封银子。当年客栈里,两人分一条被子取暖的光景,又冒了上来。他把空茶盏,往那封银子旁边推了推。
“秉文,”他把空茶盏推过去,“你我当年在客栈,一条被子分着盖。那时候,你我都穷,可穷得干净。”
“如今你做官做富了,怎么倒把当年那点干净,丢了?”
蔡秉文脸上一红,又一白。那封银子,他讪讪地收了回去。
那封银子,他塞回袖里。袖角的缎子,被他的指节攥出了褶。
哭求没用,他脸上的泪,一收。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语气也变了。
“郑廷纲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在浙江毁人淫祠,在国子监拒人千金,在山东先斩后奏——这些旧账,我手里都有。”
“你真要把我往死里参,撕破了脸,你那点清名,也未必保得住。”他逼近一步,“兔子急了还咬人。”
这是软的不行,来硬的了。
郑纪听完,反而笑了。他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,日光涌了进来。
“你要参我,只管去。”他指着门外,“我的账,在档房里,一笔一笔见得了光。你那句恐吓,我也替你记下来——日后一并上奏。”
蔡秉文脸上的镇定,碎了一地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一个字,灰溜溜地去了。
门帘落下,带起一阵风。案上那页供词,被风吹得掀了掀。郑纪伸手按住,指尖在“蔡秉文”三个字上,停了一停。
蔡秉文走后,老家人从里屋出来,直摇头:
“老爷,您方才……真不动心?那到底是同乡同年。”
“正因为是同乡同年,”郑纪坐回案后,“我才更不能徇。我若徇了他这一回,当年在客栈分被子的情分,就真成了笑话。”
“可他毕竟……”
“毕竟什么?”郑纪抬起头,“毕竟他拿周侍郎的话,去喂饱了太仓的蛀虫?老丈,客栈里那条被子,我记着;可账上这些窟窿,也是一笔一笔真的。”
老家人叹了口气,不再劝。
第二日,郑纪的弹章递进通政司。蔡秉文交通赃官、传递消息一节,写得明明白白;连他堂上那番恐吓,也附在了后面。
弹章的纸,是黄绫。他封了火漆,盖上自己的印。
旨意下来:蔡秉文交通赃官、传递消息,着革职听勘,即刻逐出京师,回籍听候,不许逗留。
宣旨的官,站在堂中。蔡秉文跪在地上,听着,一句一句,像听别人的事。
旨意传到蔡秉文下处时,他正在收拾行李。听完宣旨,他瘫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起来。
椅子上的包袱,散了一半。他的手,在膝上攥着。
差官念完旨,冷冷道:“蔡大人,即刻离京,不得逗留。”
蔡秉文喃喃道:“郑廷纲……真不念一点旧情……”
差官瞥他一眼:“蔡大人,郑大人连自己的同乡都不徇,这是国法。你要怨,怨不得别人。”
蔡秉文背对差官,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国法……他讲国法,我讲人情。走着瞧。”
差官站在一旁,没接话。蔡秉文闭上眼,再没言语。
差官站在一旁,没再开口。
郑纪听到这消息时,正在档房对账。老家人来报,他手里的算盘,顿了一顿。
“老爷,”老家人低声道,“您心里……不好受吧?”
“不好受。”郑纪拨了下算珠,珠子撞出一声脆响,“可算盘不替私情打。我今儿一软,这十年国库的窟窿,谁去填?”
老家人把茶续上。茶烟袅袅,绕着案上那册旧账。
老家人没再劝。
消息传开,户部上下再无人敢替周党说一句话。科道官们拍手:郑纪这是连同乡同年都不徇,这案子,查定了。
隔壁科道房的书办,把这日的事记进档里,只批了一句:
“郑公不私,虽故人不留。”
这九个字,后来被科道官们传为佳话。有人说,郑纪这是连同乡同年都不徇,这朝廷的账,还有谁查不清?
隔壁科道房的书办,把那九个字,用朱笔圈了,贴在档房的墙上。
离京那日,蔡秉文一身青布,雇了辆小车。他走到城门口,却停住,回过头。
隔着半条街,他望向郑纪下处的方向,慢慢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城门口的风,吹得车帘猎猎地响。送行的人里,有人缩了缩脖子。
送行的人里,有个年轻举人不解,问身边的老秀才:
“他这笑,是什么意思?”
老秀才摇摇头,压低声音:“这是放狠话。他这是告诉郑大人——这案子,还没完。”
他上了车,车帘落下前,丢下一句话,不轻不重,却飘进了送行的人耳朵里:
“郑廷纲,你别得意得太早。京里这塘水——比你查过的任何一本账,都深。”
车帘落下,轮轴吱呀地响。送行的人散了,城门口只剩一地车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