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午后送到下处的,烫金的,请郑侍郎过府“小酌”。
送帖的管家满脸堆笑:“我家大人说了,与郑大人同朝为臣,又都是南边人,早该叙一叙乡谊。”
郑纪捏着那张帖子,指腹摩挲过“乡谊”两个字:“回去告诉你家大人,今夜,我一定到。”
老家人急了:“老爷,这是鸿门宴——”
“鸿门宴,才要去。”郑纪把帖子往案上一放,“他要见我,我也要见见他。我倒要看看,这三笔亏空的签押,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。”
老家人还是不放心:“老爷,要不……带两个护卫?”
“带护卫去赴宴,倒显得我怕了。”郑纪摇头,“他要动粗,就不会请我吃酒。他要的,是我手里这本账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“去。”郑纪把帖子压在砚台下,“他越急着见我,越说明这账戳到了他的痛处。我倒要听听,他能开出什么价。”
周府的宴席摆在花厅,珍馐满桌,歌伎隔帘弹唱。周自诚五十上下,面团团地笑着,亲自替郑纪斟酒。
酒是绍兴的花雕,在壶里温着。杯是成化窑的白瓷,薄得透光。满桌的菜,郑纪一箸未动。
“廷纲公,”周自诚举杯,“你我在户部,一个在南,一个在北,早该同席。这杯,先敬老公清正之名。”
郑纪袖手坐着,酒杯没碰。
“周大人要叙乡谊,”他开口,“那我也说句实话。我来京,是查账的,不是吃酒的。”
周自诚脸上的笑没动,举杯的手也没抖:
“查账是公事。可这公事,也离不了人情。满朝上下,谁不看几分薄面?”
他倾身向前,语气热络:“廷纲公在南京,到底是个右侍郎。凭公这份才干,调进京里,左侍郎、乃至尚书,都不是没指望。这一层,周某愿在圣上面前效劳。”
“调进京里,”郑纪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周大人这是要拿官帽,换我手里这三册账?”
周自诚一滞,脸上又堆起笑来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你我同朝,替朝廷分忧,何分彼此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管家捧上一只描金匣子,掀开——满匣的金珠,在灯下晃眼。
“薄礼。”周自诚道,“廷纲公若觉得在京清苦,这黄金千两、这城西的宅子、这城外的庄子,周某都替公备下了。”
满席的清客都看向郑纪。帘后歌伎的弦,停在了半空。
那把琵琶的弦上,还留着歌伎指尖的温度。灯影里,满桌珍馐,冒着一点热气。
郑纪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那只描金匣子,他连眼角都没再扫一下。
他端起那杯酒,走到花厅阶前,手腕一斜,整杯酒泼在了阶下的土里。
酒泼进土里的那一刻,他想起仙游仓门前那个举着豁口碗的老妪,想起怀里揣过的那半块烤山芋。那只举过碗的手,他记了半辈子。
“周大人,”他回身,声音不高,“朝廷的账,是朝廷的公器。这朝廷的名爵、钱粮,岂是几两金子换得动的?这杯酒,我不喝,也不敢喝——沾了你的金珠,我对不起山东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。”
周自诚举着杯,手停在半空。
他放下酒杯,也笑了,笑意却冷下来:
“廷纲公查过山东的账,烧了多少人的乌纱。这回户部的账——你就不怕,烧着烧着,烧到自己手上?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推到桌心。那是郑纪这几年在山东先斩后奏、在国子监拒人千金,被人弹过、记过的旧事。
“你参得动别人,”周自诚慢悠悠道,“别人,也参得动你。你在山东开仓放粮,未奉明旨——这一条,够不够你回去?”
满席一静。清客们屏住了气。帘后一个歌伎的弦,铮地断了。
郑纪看了一眼桌心那叠纸,从袖中抽出三册薄薄的清单,搁在旁边。
“周大人要叙交情,先看看这个。”他把清单往前一推,“漕折、边饷、太仓——三笔亏空,签押处都有你的名字。”
周自诚的目光落在那三册清单上,脸上的肉,一块一块绷紧。
“我在山东开仓,是为活命。”郑纪一字一句,“你在户部画押,是为肥私。这两条,能摆在一处比么?”
周自诚盯着他,半晌,换了副嘴脸,叹口气:
“廷纲公,你我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,何苦呢?”
“你查你的账,我做我的官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他身子往前倾,“那三册账,烧了。就当没查过。这府里的金珠、这京里的门路,都是你的。”
“井水不犯河水?”郑纪笑了,“周大人,你户部的河,早就淹了百姓的田。我不查,那水还要往哪儿淹?”
周自诚脸上最后一点热络,也没了。
“好,好一个公器。”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“郑廷纲,你清高了一辈子,可这朝廷,不是一个人清高就能撑起来的。”
“撑不撑得起来,不劳周大人挂心。”郑纪整衣,“我只知道,我手里这杆秤,不能歪。”
周自诚盯着他的背影,问:“郑廷纲,你就这么笃定,你查得动我?”
郑纪在门口停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我不动你。是账动你。”
他转身往门外走:“这账,我替朝廷讨。周大人好自为之。”
走到花厅门口,停了一步,没回头:
“那匣金珠,留着。日后籍没入官,正好抵一笔亏空。”
门帘落下。满桌珍馐,凉了半截。帘后那个方才弹弦的歌伎,手里还捏着断了的弦,半天没敢出声;
断弦的那头,还在她指间绕着。她低着头,没敢看任何人。
一个清客端着酒杯,手悬在半空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——这位郑侍郎当着阖席的面泼酒拒金,满座的人,头一回掂出那三册清单的分量。
郑纪走到周府门口,夜风吹过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红灯笼,上轿去了。
灯笼的光,在青石台阶上投出一团红。阶下的影子,被风拉得老长。轿夫掀开帘,他弯腰进去,青布袍角扫过门槛。
轿子里,老家人低声道:“老爷,方才那席上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”
郑纪望着轿帘外那盏退远的灯笼:“盯着才好。他今日当众开了价,往后——就再收不回去了。”
轿身晃,他靠着轿壁,闭上眼。袖里那把算盘,硌着他的腰。
清客们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收场。周自诚独坐席间,半晌,抬手把那三册清单拢到面前,就着烛火,一页一页地看。
帘后的歌伎早散了。一个清客小心翼翼凑上来:
“大人,这……这郑纪油盐不进,如何是好?”
周自诚没抬头:“油盐不进?他不是要查账么。查账,就得有人认账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他脸上的肉,在灯影里,一块一块地绷紧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钱主事那一头,你去打点。”周自诚眯起眼,“告诉他,顶了这一回,他一家老小,我养三代。顶不住——他一家老小,我也养,只是换个养法。”
清客打了个寒噤,连声应是。周自诚捏着酒杯,瓷壁上,裂开一道细细的纹。
他把那只裂了纹的杯子,慢慢搁回桌上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满席的人,都低着头,没人敢看他的脸。
那夜周府的灯,亮到三更。管家进去收拾时,看见主人独坐席间,面前三册清单,被烛火烤得卷了边。
满桌的菜,凉透了。筷子横七竖八地搁在桌上。
“大人,夜深了……”管家小心翼翼。
“他不敬酒,我偏要敬他一杯。”周自诚冷笑,端起那只裂了纹的杯,“看谁,先撑不住。”
酒在杯里晃,裂纹里浸出一点红。管家垂手站在门边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