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家地下二层,恒温二十度。
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金属味,混合着咖啡焦苦的气息。巨大的环形屏幕上,几行红色的报错代码正疯狂跳动,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血色飞虫。
傅沉舟站在主控台前,手里转着一支银色的钢笔。他并没有看屏幕,而是冷眼看着那些数据瀑布,指尖在漆黑的桌面边缘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“林氏还在用我们的算法跑数据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这间死寂控制室里的压抑感。
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昨晚那场雨夜的追逐似乎还残留着湿冷的触感,但此刻,我必须让自己干燥、坚硬,如同一块经过淬火的钢。
“逻辑炸弹已经触发了。”傅沉舟停下敲击的动作,转过头看我。他眼底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,仿佛在看一件刚打磨好的武器,“他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核心参数,却忘了傅氏的代码里,埋着足以让整个系统瘫痪的病毒。现在,引爆它。”
“引爆?”我挑眉,压抑住心头那股因被操控而升起的警惕,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弧度,“你是说,让他们在林氏AI制药部门的核心系统里,亲眼看着自己的成果变成一堆乱码?”
“不。”傅沉舟将那支钢笔抵在下巴处,眼神深邃如潭,“我是说,去峰会。当着全行业的面,把这场‘技术故障’公之于众。林知微,你手里握着的,不是代码,是舆论的引信。”
他站起身,修长的身影在屏幕的冷光中拉得极长。
“他们慌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慌到不敢公开承认异常,却又不舍得切断连接。这就是他们的弱点,贪婪与恐惧。去,把火点起来。”
我没有回答,转身走向出口。
身后,傅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别忘了,你是傅太太。你的每一个字,都代表着傅氏的立场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车门关闭,隔绝了地下的冷气。
窗外的城市正迎来清晨的曙光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我坐在车里,透过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那张脸上妆容完美,无懈可击,但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死水。
傅沉舟,你把我当成刀,我便要做一把最锋利的刀。哪怕这把刀,最终会割伤握刀的人。
***
上午十点,国际生物医药与AI算法行业峰会。
会场设在市中心最高的那座五星级酒店宴会厅,水晶吊灯璀璨夺目,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虚伪的社交气息。长枪短炮架设在两侧,几十家核心媒体的镜头对准了主席台。
我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,坐在第三排,位置显眼却非C位。这是傅沉舟精心计算过的“安全区”——既能让媒体捕捉到我,又不至于让我成为第一波火力集中的靶心。
就在峰会进行到 halfway,主持人准备过渡到茶歇环节时,后台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低语声。
紧接着,主屏幕上代表“林氏药业AI进展”的动态图表,剧烈闪烁了几下,原本流畅增长的数据曲线,瞬间崩断,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噪点。
全场哗然。
林氏药业的代表团队脸色惨白,手忙脚乱地试图切换备用屏幕,但备用屏幕上同样显示着诡异的红色报错界面。
时机到了。
我站起身,并没有走向讲台,而是径直走到媒体区的前排。那些原本在低声交谈的记者们立刻将目光投向我,镜头的红灯亮起,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
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等“傅太太”开口。
我微笑着,举起手中的麦克风,声音清亮,穿透了宴会厅内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关于林氏药业近期AI制药系统的异常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脸孔,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理解,在技术迭代的过程中,出现系统波动是难免的。这可以被视为一次单纯的技术故障。”
说到这里,我微微侧头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关切。
“但是,结合林氏在半年前被环保部门通报的污水处理违规记录,以及此次算法运行中出现的非正常数据丢包现象,系统性合规缺失,或许比技术故障更值得监管机构关注。”
“如果算法本身无法处理异常数据,是否也意味着,他们在处理实际生产中的污染数据时,同样选择了‘系统故障’式的忽视?”
最后一句问出,全场死寂。
紧接着,闪光灯亮成了一片惨白的海洋。
我没有再看林氏代表,而是转身走回座位,仿佛只是闲聊了两句。
但在坐下的瞬间,我的耳机里传来傅沉舟冷静的声音,通过加密频段直接传输。
“谢屿那边,‘清道夫’动手了。电子围栏被突破,他们正在销毁日志。不过别担心,关键数据早已同步至三个离岸节点。他们销毁不了核心证据,只能销毁自己的脸面。”
我指尖轻点耳麦,未发一言,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几分。
谢屿,你还真是让我惊喜。
此刻,傅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,傅沉舟正站在落地窗前,手中握着平板电脑。
屏幕上,直播画面里,我正面对镜头微笑。
而在另一块副屏上,监管机构官网上,一份名为《关于林氏药业涉嫌窃取商业秘密及合规缺失的紧急举报材料》刚刚上传完毕,时间戳精确到秒,与我在峰会上发言的时间完美契合。
一名记者追问道:“傅先生,您如何评价林氏药业的行为?是否有证据表明这是蓄意的窃取?”
傅沉舟甚至没有正眼看向镜头,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,声音轻描淡写,却重若千钧。
“林氏窃取商业秘密的行为,我们已取证完毕。证据链完整,欢迎媒体与公众监督。”
他说完,关掉了直播窗口。
与此同时,城市另一端的林家别墅内。
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林父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飞溅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他额角的青筋暴起,双眼赤红,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他怒吼着,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助理脸上,“谁能联系上谢屿?给我把那个黑客的位置找出来!哪怕掘地三尺,也要把他的头摘下来!”
助理瘫坐在地上,浑身颤抖,声音带着哭腔:“林总,所有电子证据源头被切断了……备份服务器位置无法定位。那个叫谢屿的黑客,就像个幽灵一样,我们根本找不到他在哪里。”
“找不到?”林父猛地凑近,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,“找不到人,就找数据!哪怕把整个林家掏空,也要把那几份报告找回来!还有那个林知微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毒辣与阴狠:“这个贱人,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戳我的脊梁骨。”
***
峰会结束后,夜幕降临。
我回到酒店套房。这是一间行政套房,位于顶楼,视野开阔,但今晚,窗外的城市灯火却显得格外冰冷。
刚关上房门,身后的“咔哒”声还未消散,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。
那是一种不自然的亮,仿佛被电流强行激活。
我低头看去,屏幕中央弹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。
没有署名,没有寒暄,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感:
“知微,该回家吃饭了。”
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指尖传来的凉意,顺着神经末梢迅速蔓延至全身。这不是谢屿,也不是傅沉舟。这个语气,这种充满控制欲的、仿佛我仍是那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的私生女的口吻,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信息下方,静静地躺着一个头像。
林父。
那个曾经将我逐出家门,视我如草芥的男人,此刻正通过这双冰冷的数字眼睛,注视着我。
手机屏幕开始闪烁,图标一个个消失,最终,整个界面强制跳转至一个陌生的应用程序——监控摄像头开启界面。
画面亮起,我看到的不是窗外的风景,而是酒店房间内角落里的一个微型摄像头。镜头正对着我,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,像一只贪婪的红眼。
与此同时,门外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电梯门开启的提示音,而是脚步声。
沉重,规律,带着皮鞋底撞击地毯的闷响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那脚步声没有停在我隔壁,也没有绕过走廊,而是径直停在了我的房门前。
我屏住呼吸,慢慢后退一步,后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手机在我掌心疯狂震动,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,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惊恐却倔强的脸。
而在现实的这一侧,门把手开始转动。
金属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