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氏大厦外的雨幕比昨晚更急,像是一道灰白色的瀑布,将这座钢铁森林冲刷得只剩下冷硬的轮廓。
陆铮站在台阶下,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在雨水中显得有些狼狈,但他手里的信封却干燥得一尘不染。
那是赵德海遗落的那个白色文件袋。
原本,它应该被林家的“清道夫”截胡,或者被傅氏的安保团队收回。但它偏偏在混乱中滑进了赵德海的公文包侧袋,又因为赵德海慌乱离场时的一角撕裂,露出了里面那张印着红色印章的空白索引表。
陆铮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三秒,瞳孔微微收缩。
作为一名跟了傅氏十年的资深财经记者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不仅仅是一张纸,这是一颗引爆整个医药行业信任危机的炸弹。哪怕只有一张索引,也足以让对手在恐慌中自乱阵脚,暴露出更多的破绽。
他收起信封,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,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寒光。
“傅氏的谈判代表?”他对着身后的助手低声下令,“联系杂志社,头条改一下。不要提傅氏,只提林氏药业的‘合规疑云’。”
助手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,快速掏出手机。
此刻,位于三层的一间会议室里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我坐在角落里,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。没有喝,咖啡早就凉了。
面前的全息屏幕上,几条热搜正如同病毒般蔓延。
#林氏药业供应链数据造假#
#林氏药业合作对象紧急切割#
#陆铮爆料:林氏内部数据索引异常#
舆论的矛头,精准地刺向了林氏药业的核心——数据真实性。
而在同一时间,我的加密终端里,一封匿名邮件刚刚发送成功。
收件人是恒昌医药的高管团队,附件里是林氏药业未来三年环保排污超标的内部测试报告副本,以及一份由谢屿破解的林氏核心实验室资金流向加密文件。
我没有署名。
在商战里,匿名信最致命。它让对手在惊恐中猜测出敌人身影,却又无法锁定。恒昌医药一旦拿到这些数据,绝不会放过这个反击林氏、抢占市场的风口。
“叮。”
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,来自《财经周刊》的陆铮。
“林小姐,今天的报道,多谢你的‘不小心’。傅总很满意。”
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。
陆铮知道。
或者说,他早就猜到了。
他是傅沉舟安插在林氏外围的一条暗线,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。我抛出骨头,他负责撕咬。
而真正的杀局,还在后面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,脚步声沉稳而富有节奏。
傅沉舟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,领带松开了两扣,露出颈间青白的皮肤,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戾气。
他在办公桌后坐下,没有看屏幕,而是径直看向我。
“陆铮很聪明,”傅沉舟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,“但他更聪明的是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炬,死死锁定在我身上。
“知微,这步棋走得太稳了。赵德海没跑掉,恒昌医药也拿到了他们想要的钩子。现在,整个行业的目光都在盯着林氏的伤口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是欣赏,是警惕,更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兴味。
“你究竟还藏了多少林家的把柄?或者说,你还打算用这个身份,走多远?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针,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我的心脏。
我不是他的棋子,至少,不该只是一个被放在棋盘上等着被推倒的棋子。
但我不能反驳。
在傅沉舟面前,任何防御都是透明的。
我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傅先生,我的合同里,只写了‘协助调查’。至于把柄,那是傅氏法务部该头疼的事。我只负责……把窗户纸捅破。”
傅沉舟盯着我看了许久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。
忽然,他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纯粹的利益权衡。
“窗户纸捅破了,风就进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风太大了,容易掀翻桌子。你确定,你稳得住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抬眼,迎着他的目光。
那一刻,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轻轻叩击,发出细微的声响,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……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谢屿的头像亮了起来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链接。
我点开,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跳了出来。
画面噪点很大,像是在深夜用长焦镜头偷拍。
镜头聚焦在林氏药业后巷的一堆垃圾焚烧炉前。几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正在忙碌,他们面前堆着一摞摞的纸质档案。
火焰舔舐着纸张,白色的灰烬在空中飞舞。
我迅速放大画面,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滑动,试图看清档案封面上的字迹。
尽管模糊,但那行印刷体的黑色大字依然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【2018.11.04 研发部核心数据归档】
2018年11月4日。
那是我妈被开除的那一天。
也是林家宣布她“泄露商业机密”的那一天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,那股熟悉的、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再次攀上脊椎。
他们还在销毁证据。
而且,销毁的速度,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。
谢屿没有给我时间细看视频,紧接着,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。
“信收到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,手指悬在键盘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是林知夏的律师。
半小时前,那个穿着灰西装的男人出现在傅氏大厦门外的雨幕中。他没有进来,只是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塞进了我的助理手里。
信纸边缘有着明显的水渍,字迹潦草,像是被汗水浸湿后又强行挤出来的。
“再不停手,我就放出当年肇事逃逸的完整行车记录仪画面。届时,你和你那个死鬼青梅竹马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谢屿。
那个“死鬼”。
林知夏抓住了我的软肋。
或者说,她赌的,是我对谢屿残存的那一丝人性。
谢屿是假死归来的黑客,是游走于灰暗地带的幽灵。如果那段视频曝光,谢屿不仅会被法律制裁,更会被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下,成为林家清算的下一个靶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,手指开始飞速敲击键盘。
我没有删除谢屿发来的视频。
相反,我将原始数据进行了切片处理,备份至三个不同国家的安全服务器:一个在开曼群岛,一个在冰岛,还有一个,藏在谢屿的暗网节点里。
然后,我回复谢屿:
“视频已收到。但那些档案里,应该有当年的研发核心数据。清道夫动作太快,我们需要抢在他们彻底销毁前,拿到原件。”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我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不能停手。
如果停手,我母亲的血,就会白流。
……
城市边缘,废弃的旧码头。
海风裹挟着咸腥的味道,吹得集装箱上的铁锈纷纷剥落。
我蹲在一个巨大的蓝色集装箱后面,手里握着那把从谢屿处得来的、生锈的铁盒。
铁盒被撕开了,里面躺着一串钥匙,以及一张被撕去半边的门禁卡。
谢屿就站在我面前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那双曾经在少年时清澈明亮的眼睛,如今布满了血丝,透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。
“清道夫今晚撤走了,”谢屿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水,“我截获了他们的通讯碎片,他们以为烧完档案就能脱身。但赵德海的海外账户冻结还没生效,他们不敢撤得彻底。”
他将那张撕去半边的门禁卡递给我。
“这是地下实验室的主控卡。他们撕了一半,是因为另一半在他们身上。但我赌他们忘了备份。”
我接过卡片,指尖触碰到那张冰冷的塑料片。
卡面上,原本应该印着“林氏药业”的Logo,被撕得参差不齐。
但在撕痕的下方,露出了半个黑色的印刷字。
“特。”
特级。
林氏药业最核心的非法实验室,代号“特”。
那里存放的,不仅是环保数据的造假原件,更是当年母亲研发的、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基因疗法副作用完整档案。
“游戏开始真正难看了,知微。”谢屿低声说,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海面,“傅沉舟那边,怕是要动手清理门户了。陆铮的头条,只是开胃菜。”
我握紧手中的铁盒,指节泛白。
“那就让他们清理。”我抬起头,看向谢屿,“把门打开,看看里面还有什么。”
谢屿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台老旧的手持终端,开始破解门禁卡的剩余数据。
就在这时,一阵尖锐的铃声在空旷的码头上突兀地响起。
声音极大,带着金属的回响,打破了海面的死寂。
谢屿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是我的手机。
屏幕上,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不,那不是陌生号码。
那是傅沉舟的座机。
铃声在潮湿的夜风里回荡,像是一只即将收网的蜘蛛,发出的最后一声试探。
谢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他一把按住我的手,眼神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他找到了。”谢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知微,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
我缓缓站起身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傅沉舟”三个字。
海风更大了,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在这个没有信号、没有监控的废弃码头,在这个只有海腥味和铁锈味的地方,那个掌控着傅氏帝国的男人,精准地找到了我。
究竟是因为那张撕碎的门禁卡,还是因为那份匿名的邮件?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听筒里,传来傅沉舟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,伴随着轻微的电流杂音,那是他站在高处俯瞰时,特有的从容。
“林知微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直接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,“把铁盒扔进海里。转身,慢慢走。别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