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氏总部,顶层会议室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,混合着咖啡冷掉后的酸味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被厚重的窗帘隔绝,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轰鸣声,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。
林父站在长桌的主位,双手撑在桌面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面前的瓷杯嗡嗡作响。
“供应链冻结,即刻执行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,“傅沉舟想逼死我们,那就让他看看,没有林氏的原料,傅氏的制药厂是不是也要跟着停摆。”
我坐在会议桌的侧方,穿着傅氏特助定制的深灰色套装,垂着眼睫整理袖口的纽扣。
表面上,我是傅沉舟派来陪同谈判的高级助理,负责记录数据与梳理条款。但此刻,我的余光越过林父宽厚的肩膀,落在了他身后阴影里的一个人影上。
那个男人叫赵叔,林家的远房亲戚,常年负责“清理”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,江湖人称“清道夫”。
林父的话音刚落,赵叔并未像其他高管那样低头记录,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打断道:“停摆容易,但违约金呢?傅氏那边的法务函,我看了。他们敢冻结供应链,就不怕林氏核心专利池被反制?这一刀砍下去,伤的是傅氏的造血能力,也是林氏未来的估值。”
林父猛地转头,眼神锐利如刀:“赵德海,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怎么跟傅家谈判?”
赵叔没有看他,只是轻轻放下茶杯,瓷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林总,”赵叔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“生意场上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傅沉舟那个狐狸,他要是真想谈,就不会派一个女人来。你急着拍桌子,暴露的只有林家的底牌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了几分。在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注视下,这位在家政企业呼风唤雨几十年的林董事长,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,顺着赵叔的话题,语速慢了下来。
我垂在桌下的手,指尖轻轻敲击着大腿,频率平稳。
观察完毕。林父并非全权决策者,或者说,在这场关乎生死的博弈中,真正的掌舵者,是这个隐藏在幕后的亲戚。
赵叔将话题引向如何掩盖林氏药业过去三年的合规漏洞,试图用“行业特殊性”来糊弄傅氏的法务团队。他甚至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,里面夹着几份私下的免责协议。
“傅氏的代表,”赵叔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我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刚才林总提到的那几项指控,其实都是误会。这是我们和第三方审计机构达成的和解备忘录,您可以过目。只要傅氏撤回追责,我们可以重新签署补充协议,保证未来五年的独家供应。”
他漫不经心地将文件推到桌沿,纸张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我的目光扫过那几页纸,瞳孔微缩。
不是和解备忘录,是赵叔私下与海外某家离岸基金签署的资产转移协议,以及一份关于林氏核心数据泄露的免责条款。
他太自信了。自信到以为,傅氏派来的只是一个负责做表格的书呆子。
“赵叔,这份文件的编号,似乎和傅氏法务部昨晚收到的函件对不上。”我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疑惑,手指“不慎”一滑,将那份文件掀开了一页,正好露出那行醒目的英文代码——那是赵叔通过海外渠道洗钱的密钥标识。
赵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
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,下意识伸手去按文件,却被我快了一步,用手肘挡住桌面。
“对不起,手滑了。”我抬起头,露出一副惶恐又无辜的表情,眼神却锐利如针,直直地盯着赵叔那双瞬间收缩的瞳孔,“这份文件……很重要吗?我看上面好像有些红色的印章,是伪造的吗?”
“混账!”
赵叔猛地拍桌而起,椅子与地面剧烈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林父慌乱地想要圆场,却被赵叔瞪了一眼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缩回椅子里,不敢直视赵叔那张扭曲的脸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,傅氏的谈判代表——一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看林父,而是径直走向我,微微颔首。
“傅特助,刚才那份文件,麻烦拍个照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隔壁的监控室里。
傅沉舟坐在全黑的真皮沙发中,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银的打火机。面前的多屏显示器上,正同步播放着会议室里的高清画面。
连接着谢屿的远程终端界面悄然亮起,指尖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,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流。
“傅总,赵德海的网银后台端口暴露了。”谢屿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接入,冰冷,不带丝毫感情,“我已经黑进去了。这是他从去年到今年,与开曼群岛‘赤龙基金’之间的十七笔异常流水。每一笔都在四十八小时内通过离岸信托进行了二次清洗。”
傅沉舟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闪烁的红点,冷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早有预谋。林父被蒙在鼓里,或者,是选择性失明。”
他按下对讲键,信号穿透墙壁,传入了紧张到极点的会议室。
与此同时,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崩坏。
谈判破裂。
林父在绝望中挥碎了面前的茶杯,瓷片崩裂,碎片散落一地。
“终止合作!所有傅氏的订单,立即终止!”林父的声音嘶哑,像是要从喉咙里呕出血来,“我们不需要傅氏!”
赵叔站在窗前,背对着众人,肩膀剧烈起伏,显然在压抑着某种暴怒或恐惧。他迅速拉开公文包的侧袋,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我弯腰,假装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。
指尖划过冰冷的瓷片,疼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大脑。我的动作很慢,慢得足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就在赵叔伸手去拿公文包提手的一瞬间,我侧过身,身体“失手”撞倒了旁边的椅子。
“啊,抱歉!”我惊呼一声,整个人扑向地面。
混乱中,我手中的那只白色文件袋,顺着桌腿滑落。
没有丢在地上,而是精准地、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赵叔公文包敞开的侧袋里。
赵叔的动作停滞了半秒。
他察觉到了包内的异物。
一种本能的警惕让他僵在原地。他缓缓低下头,隔着公文包的帆布纹理,看到了那支白色的边缘。
他抬起眼,目光阴鸷如毒蛇出洞,死死地锁在我身上。
我趴在地上,手指还捏着最后一片玻璃,缓缓抬起头。
我们目光交汇。
我没有丝毫恐惧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赵叔,”我轻声说道,声音清晰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,“东西落下了?还是说,您捡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?”
潜台词只有一个:傅氏已经看到了你的底牌。
赵叔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,他死死盯着我,像是要在我脸上看出破绽。但他错了。
在我的眼神里,他看到的只有平静,以及猎人收网时的优雅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中央大屏幕突然亮起,傅沉舟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。
画面没有声音,只有他那张俊冷而肃穆的脸,以及背景中傅氏集团标志性的深蓝色调。
他开口了,声音透过会议室的音响系统,冰冷地穿透每一个角落。
“林总,既然合作终止,那么在法务程序走完之前,我有个小建议。”
林父浑身一颤,刚想关掉屏幕,却发现屏幕无法关闭,被赵叔身后的黑手控制住了信号源。
傅沉舟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建议查查你那位亲戚,赵德海先生的海外账户。特别是开曼群岛,赤龙基金的那几个分支。哦,对了,我记得谢屿先生几小时前刚帮忙冻结了几个相关通道,林总应该不介意吧?”
“赵德海?”
林父的瞳孔猛地放大,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赵叔。
赵叔如同一尊石像,僵立在原地,脸色灰败如土。他下意识地去摸公文包的侧袋,那里躺着那份足以让他身陷囹圄的洗钱证据副本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风衣。
我故意撞翻了第二把椅子,制造出更大的混乱。
“哎呀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我的目光越过林父僵硬的背影,最后定格在赵叔颤抖着将文件袋藏入裤兜的动作上。
猎物,已入网。
……
电梯门合拢,隔绝了楼上那些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。
镜面中,我整理着妆容。口红鲜红,眼线凌厉,那张属于“傅太太”的完美面具重新戴回了脸上。
耳麦里,传来谢屿低哑的声音,夹杂着轻微的电流杂音。
“赵德海已经离开大楼,他的海外账户冻结指令,刚才通过暗网通道生效了。资金链断裂倒计时,二十四小时。林知微,准备引爆吧。”
我按下紧急通话键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与冰冷。
“谢屿,赵叔的人手很干净,但这次他太急了。傅沉舟那个蠢货虽然狠,但他不懂怎么把脏水泼进最黑的下水道。这一步,得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把那份文件袋,变成林氏药业最大的丑闻。”
电梯到达顶层,门缓缓打开。
我没有走出电梯,而是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,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加密信息。
谢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几行代码,解码后,显示的是赵叔的实时定位。
定位停在了大楼后巷的一家地下停车场入口。
而在我刚才离开的会议室门口,监控画面虽然切断了,但根据谢屿提供的数据回溯,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陌生人,在谈判破裂后的第三分钟,出现在那里。
他并没有直接介入对峙,而是受林知夏远程指令监视现场,那个陌生人,是林知夏派来的清道工。
他以为我遗落了证据。
但他不知道,滑入袋中的那份文件袋里,装的只是诱饵。
真正的核心数据,早已通过生物芯片,上传至云端。
我看着镜子中那张冷静而淡漠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