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指尖微微发颤。
那封名为《关于林婉柔(亡)死因异常核查报告》的文件,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横亘在屏幕中央。
窗外的雨势更大了,雷声隐隐作响,像是在为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伴奏。
傅沉舟站在一旁,没有催促,也没有再开口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知微紧抿的唇线上,那是一种审视,也是一种试探。
他想知道,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这个替身新娘究竟能承受多大的重量。
“看够了吗?”
傅沉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低沉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林知微没有回头,而是迅速合上了那个文件夹。
“没看够。”她平静地回答,手指敲击回车键,清空了刚才打开的进程,屏幕重新归于一片黑暗,“但这批基因疗法的数据,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给你时间。”
傅沉舟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刺目的窗外闪电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数据光盘,随手甩在桌面上。
光盘在桌面上旋转了一圈,发出轻微的哒哒声,最终停在林知微指尖下方。
“谢屿的线断了,但他的‘数字幽灵’还没完全消散。”傅沉舟敲了敲桌面,冷声道,“根据他生前留下的底层协议,只要主服务器不被物理摧毁,他的AI意识就能通过局域网端口进行交互。别去碰那条实体线。先把这批数据洗了,提取出林氏药业在临床阶段隐瞒的副作用曲线。我护不住你的命,但在这四十八小时里,我会让林家不敢动你。”
林知微盯着那枚冰冷的光盘。
护不住?
呵。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诮。
傅沉舟以为这是庇护,但实际上,这是牢笼。
一旦谢屿的服务器被林家的“清道夫”物理销毁,那么傅沉舟此刻的庇护,就会变成她最坚实的棺材板。
因为只有在谢屿的AI节点还存活着的时候,傅氏集团才有一张能压住林家的底牌。
如果这张底牌被抽走,傅沉舟会毫不犹豫地切割掉所有的关联风险,包括她自己。
“好。”
林知微捡起光盘,指尖触碰到金属盘面的瞬间,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。
她站起身,将光盘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。
“我现在去处理。”
她转身走向书房大门,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平稳,没有一丝犹豫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那光洁的黑色鞋跟下面,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狂跳。
那不是恐惧。
那是猎手嗅到血腥味时,本能上的亢奋与警惕。
清道夫已经出动了。
谢屿的意识被困在网络里。
而她,必须成为那个引爆局面的“数字幽灵”。
深夜两点。
傅宅的监控死角,是林知微最熟悉的地方。
她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黑色作战服,长发被紧紧束在头巾之下。
经过后门的小巷时,她刻意放慢了脚步,直到避开最后一组红外感应灯。
雨夜的路很滑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。
她跳上一辆早已熄火的黑色货车,司机是傅沉舟手下的一条线,此刻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盹。
林知微将一枚带有定位功能的旧式手机塞进他手心里,那是她留下的饵,一旦触发,傅沉舟的无人机群就会在三十秒内锁定她的位置。
司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重新睡去。
林知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中。
城市边缘,废弃的“蓝鲸”机房。
这里是城市下水道系统与旧工业区的交汇点,常年积水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与臭氧混合的味道。
林知微蹲在一个破旧的混凝土掩体后,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。
她摸出了那枚随身携带的旧相框。
相框的背面有一层极薄的硅胶垫,那是谢屿在她“假死”归来前,偷偷塞给她的。
她用指甲刮开硅胶垫,露出一串细小的摩斯密码。
滴—滴滴—滴。
三个短促的信号,对应着坐标里的三个数字。
林知微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掩体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她压低身形,猫着腰走进去。
机房内部比外面更加阴冷。
巨大的机柜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,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。
只有最深处,那一台老旧的服务器,指示灯仍在微弱地跳动。
红光。
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,在黑暗中眨了眨眼。
林知微绕过那些报废的设备,走向那台唯一的活物。
屏幕上的幽光闪烁不定,像是在挣扎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键盘。
突然,屏幕黑了一瞬,随即弹出了一个虚拟头像。
那是谢屿的ID。
没有声音,只有光标在输入框里疯狂地跳动。
一行行白色的字符如同瀑布般刷过。
最后,画面静止。
屏幕上只留下一行鲜红的警告:
**「不要回头,他们就在你身后。」**
林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。
她没有按照屏幕上“不要回头”的指令去躲避,也没有去检查身后的盲区。
相反,她猛地转身,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风声。
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一道刺目的闪光灯,划破了机房深处的黑暗。
咔嚓。
一声清脆的快门声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林知夏站在阴影里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泥泞,手里握着一把冰冷的黑色手枪。
枪口并没有对准林知微。
而是死死地抵在机房墙上那个唯一的监控探头上。
林知夏的嘴角挂着一抹伪善的笑意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打在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“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,林知微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阵即将消散的风。
“傅沉舟以为他在保护你,却忘了,你林家人,从来只忠于利益,而不是血缘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紧。
“谢屿被我的清道夫拿下了,他的节点正在被强制物理销毁。而我知道,傅沉舟手里有他最后一份备份数据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踩在积水上,发出啪嗒的声响。
“摧毁傅沉舟手里的证据。把林氏药业这十年所有的临床违规记录,从云盘里彻底抹掉。”
林知夏直视着林知微的眼睛。
“否则,谢屿就永远死在了那个黑市,而你,也会跟着他一起下去。”
林知微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把枪,看着那台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,最后,目光落在了自己身前的那台服务器上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,近乎疯狂。
“好。”
林知微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身后的操作台。
“我照做。但你得放下枪,那台服务器里有自毁程序,只有物理破坏硬盘才会触发销毁,而网络上传通道是独立的。你需要我在键盘上操作,手动关闭防火墙,才能清空数据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她显然没有料到,这个一直扮演逆来顺受的“私生女”角色的人,竟然还能读懂服务器的底层逻辑。
或者说,这是她唯一的生路。
林知夏盯着林知微看了足足五秒。
五秒后,她冷笑了一声,收回了枪口。
“别耍花样。我的耐心有限。”
林知夏向后退了一步,退回了阴影深处,只留下一只眼睛,警惕地盯着林知微的每一个动作。
林知微转过身,走回操作台前。
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,指尖冰凉。
她的心跳声,在耳机里清晰可闻。
咚、咚、咚。
她按下了第一个键。
屏幕上弹出了全链路数据销毁的界面。
红色的倒计时开始跳动。
林知夏在背后看着,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她以为林知微在犹豫,以为这个蠢货还在为傅沉舟的那点忠诚而挣扎。
她甚至开始计算,如果林知微拒抗,她需要在几秒内击碎这块监控探头,并解决掉眼前这个人。
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屏幕上,进度条从0%跳到了50%。
林知微的手指悬在空格键上方,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这就是她等待的时机。
“快点!”林知夏在背后吼道,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。
林知微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确定,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,姐姐?”
林知夏皱起眉头,以为这是最后的拖延战术,她举起枪,对准了那台服务器。
“闭嘴,动手!”
就在林知夏全神贯注盯着林知微手指的那一瞬间。
林知微的手指,猛地敲击了下去。
不是空格键。
是右上角那个不起眼的、预设了生物识别特征的“同步销毁”按钮。
嗡——
警报声骤响。
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机房。
屏幕上弹出了傅氏集团安全部的红色通缉令,所有的证据文件被强制打包,通过加密卫星链路,瞬间上传至傅沉舟的云端服务器。
与此同时,林知微另一只手按下了耳边的通讯器。
“救援队,定位已发送。目标:蓝鲸机房深处。对方持有重武器,请求立即支援。重复,请求立即支援。”
“不!!”
林知夏的尖叫声划破了雨夜。
她怒吼着,扣动了扳机。
砰!
火光在黑暗中炸开。
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台老旧的服务器外壳,火花四溅,碎片如暴雨般崩落。
整个机房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与混乱。
林知微趁着这一瞬间,身体前倾,躲过了飞溅的金属碎片。
就在林知夏慌乱地寻找第二个目标,并试图再次开枪时。
一阵脚步声,从断电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,不紧不慢,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从容。
谢屿的身影,从服务器后方那块巨大的阴影里,缓缓浮现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真枪。
枪口,稳稳地对准了林知夏的眉心。
“你确定要开第二枪吗?”
谢屿的声音很低,却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。
林知夏的手抖了一下,枪口不由自主地偏移了一寸。
她死死地盯着谢屿,像是看到了鬼魂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”
她的声音变了调,充满了不可置信。
谢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正狼狈擦着手上碎屑的林知微。
然后,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林知夏脸上。
火光在他的瞳孔深处跳跃,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他缓缓抬起枪口,指向了林知夏。
低哑的声音在火光中炸开。
“姐,戏演完了。”
“该算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