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厚看着她,缓缓开口:“有。”
林晚瞬间抬头:“是什么?”
“凶灵追你,归根结底是被结的金光吸引。”
“但你昨晚做到了一件事——你的意志触碰结,它立刻收敛、不再发光。”
“只要你分出一缕意志,时时刻刻按在结壳之上,压住金光、不让亮起。没有金光引诱,院内凶灵就不会察觉你的存在,自然不会追击。”
林晚皱眉:“可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命格,我要吸纳游魂,根本分不出精力。”
“不用你全程凝神操控。”
孙德厚耐心解释:“吸纳游魂是命格本能,自动运转,无需你刻意指挥。你只需要分出一丝意志,像一只手按住门板,不松开、不发力,仅仅压住不让门打开、不让金光外泄。”
“如此一来,你可以安心在院内吸纳阴气涨底子,结不亮、凶灵不追,底下还有封种纸镇压种子。”
“三天时间,足够你翻盘。”
林晚心头一动:“我真的能做到吗?”
“你昨晚已经做到了。”
孙德厚笃定道:“你用意志撞击结,让它瞬间闭合。现在只需要把那一瞬的撞击,变成长久的按压。不是出手打压,是长久镇守。”
“那这样按着,底下的种子会不会醒?”
“双层压制,万无一失。”
“封种纸垫底镇种子,你的意志在上镇结壳。两层枷锁锁住,它醒不了。”
“唯独一点那就是你绝对不能走神。你的意志一旦松动、松手一瞬,结立刻发亮,凶灵瞬间就会冲过来。你能做到全程凝神吗?”
全程紧绷、片刻不分心。
很难。
但她没有退路,没得选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眼神坚定:“我能。”即使不能,她也必须要去做。
孙德厚静静看了她许久,将空白黄纸铺开,从布包里摸出一支笔尖微秃的小号毛笔,拧开朱砂小瓶。
笔尖蘸满暗红朱砂,他落笔沉稳,只写了一个字。
压。
朱砂落笔,红得发黑,透着厚重的镇煞之力。
墨迹未干,他对着纸面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“闭眼放松,别抵抗,我帮你送入命格。”
林晚依言闭眼,彻底放松心神。
手腕一凉,一股温和厚重的力量涌入体内。
那张朱砂封种纸,穿透皮肤、越过肉身,径直落入命格深处。
穿过开裂的石头、穿过松动的镇石,稳稳贴在了最底层、金色婴孩的结壳之上。
一瞬间,林晚清晰感知到命格的变化。
整只悬空的命格碗,骤然一沉。
不是石头的厚重,是从最底层生出的稳固感。
像是摇摇欲坠的空碗,被人从底部牢牢托住、封死。
镇石托的是石头,可这张封种纸,镇的是根源。
底下原本微微躁动的种子,瞬间彻底安静。
所有挣扎、微动、呼吸感,尽数消失。
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彻底沉寂。
林晚悬了许久的心,终于稍稍落地。
与此同时,孙德厚松开了她的手腕,缓缓站起身。
他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,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,气息也虚了不少。
“孙大爷,您没事吧?”
“无妨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放置封种纸比稳固镇石更耗心神,我歇口气就好。”
他习惯性去摸随身搪瓷杯,摸了个空,才想起今天忘了带。
林晚立刻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。
孙德厚接过喝了一口,稍稍缓神,沉声叮嘱:“丫头,今晚你就进去。”
“今晚?”
“封种纸刚落底,镇力最强,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你凝神压住结壳,全程不让金光外泄,安心吸纳游魂涨底子,能涨多少是多少,明天再看后续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
孙德厚又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,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红绳,像是缝纫细线,却浸透朱砂,色泽暗沉。
“这根朱砂绳,缠在你左手中指上。”
“它不挡煞、不镇邪,只起一个作用——提醒。”
“你意志紧绷久了,容易恍惚走神。一旦镇守结壳的意志松动,红绳会瞬间收紧预警。你只要感觉到指尖发紧,立刻收回心神按住结壳。”
“它会提醒你,你的‘手’,快要从门上滑下来了。”
林晚接过细红绳,仔细缠在左手中指。
绳身微微一紧,随即松弛,像有人轻轻握了她指尖一下,安稳又踏实。
“谢谢您,孙大爷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也不敢保证绝对稳妥。”
孙德厚语气凝重:“今晚进去后,一旦石头扛不住、局势失控,别犹豫,立刻跑。”
“冲出火葬场,到马路边上给我打电话,我连夜赶过来救你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孙德厚深深看着她:“丫头,你怕吗?”
林晚坐在死寂的骨灰架旁,命格底层封印着未知的本命种子,结壳靠意志强行镇压,石头开裂漏寒,四肢冰凉彻骨。
她怕。
发自内心的恐惧。
可是她再怕,内心再恐惧又能如何?
“怕。”
“怕,还要去?”
“不去,更怕。坐以待毙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孙德厚嘴角微动,扯出一抹复杂的神色,有心疼,也有敬佩。
“去吧。今晚尽量把底子冲到四寸半,别贪心,不用强求五寸。”
“四寸半的底子,加上封种纸镇压、你的意志镇守,足够你硬扛一波夺命邪阵。”
“您也只是不确定,为什么还要说我能扛?”
“因为你一路走到现在,所有人都扛不住的绝境,你全都硬生生扛下来了。”
孙德厚看着她,字字郑重:“别人或许不行,但你,我赌你扛得住。”
林晚没有应声,默默起身,把中指的红绳又收紧了几分。
“今晚进院吸纳,不管涨幅如何,明天我都打算回去。”
孙德厚一愣:“回哪?回你家?”
“嗯,回家。”
“你家里留有阴纹锚点,你一回去,老周立刻就能锁定你的位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回?”
“躲是躲不掉的。夺命邪阵迟早会来,在外漂泊只能被动等死。”
“回家至少是我的地盘,有老宅鬼镇守,有我布下的阵法,我能主动准备,而非坐以待毙。”
孙德厚沉默良久,点头应允:“也好。动身之前给我打电话,我过去再帮你彻查一次命格、石头、封印和结壳。”
“硬碰老周之前,必须确保你状态稳到极致。”
“好。”
午后时分,孙德厚离开。
林晚独自守在火葬场围墙外,静静等候天黑。
她闭眼内视命格。
碗底,封种纸稳稳镇压着本命种子,一片死寂,毫无动静。
结壳暗沉无光,被她的意志牢牢压住,金光彻底敛去。
她试着将心神意志轻轻覆在结壳之上。
就像一只手,稳稳按在紧闭的门板上。
门不挣、不动、不反抗,安安静静。
只要她不松手,门就永远不会打开,金光就永远不会亮起。
她确认自己能稳住状态,随即收回意志,留存体力,等待入夜。
天色彻底暗沉。
林晚翻身越过矮墙,再度进入火葬场院内。
她背靠熟悉的焚化炉蹲下,闭眼凝神,将一缕心神稳稳按在结壳之上。
结壳瞬间彻底暗沉,所有金光尽数熄灭。
没有金光引路,远处的游魂感知不到她的存在,不会靠近。
但她是空命格,本身就是天然的阴煞黑洞。
远处游魂止步,近处的游魂,依旧会被她的命格本能吸引而来。
数量比昨夜少了将近一半,却胜在安稳、无凶灵隐患。
林晚守着心神,绝不走神,静静吸纳游魂。
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
速度慢了不少,却比围墙外快得多。
整整两个小时,命格底子从三寸八,稳稳涨到四寸。
四个小时,涨到四寸二。
五个小时,定格在四寸三。
全程安静得诡异。
没有凶灵追击,没有结壳暴涨,没有生死拉扯。
只要她意志不松,这片绝境,就暂时归于平和。
可就在第六个小时,局势悄然异变。
不是命格出了问题,是她的身体,传来一阵诡异的异动。
附着在身上的阴纹,动了。
不疼、不痒,像皮下藏了一条跳动的脉搏,一下、一下,规律震颤。
阴纹缠体这么久,一直如同静态纹身,死寂不动。
可现在,它在跳、在震、在被人隔空牵动。
是老周。
他在隔空拉扯阴纹。
在试探、在探查。
试探她是否还活着,探查她的气运变化、命格异动。
突如其来的外力牵动,让林晚的心神瞬间晃了一瞬。
按在结壳上的意志,轻轻滑开一线。
就一瞬。
暗沉的结壳,骤然闪过一丝极亮的金光。
一闪而灭。
下一秒,林晚立刻凝神压下,金光再度熄灭。
可那短短一瞬的亮光,已经足够。
院子对面的漆黑小楼。
紧闭的窗户后方,蛰伏的凶灵,看见了那道转瞬即逝的金光。
它,动了。
漆黑的身形,缓缓从窗内探出。
林晚心神一凛,死死按住结壳,全身僵住不敢动弹。
此刻,碗底石头传来两道清晰无比的意念,字字分明。
别动。
石头从未给过双字指令。
这是极致危险的预警。
它在提醒林晚——
千万不要动。
凶灵正在暗处观望、试探。
刚才那道亮光太过短暂,它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。
只要林晚一动,它就会立刻确认目标,全速冲杀过来。
林晚僵在焚化炉后方,如同一尊石像。
命格之内,意志镇结、封印镇种。
体表之上,阴纹持续跳动,老周隔空试探。
院外暗处,凶灵蛰伏观望,伺机而动。
三面危机,层层裹挟,将她死死困在中央。
命格最深处,那尊沉睡的金色婴孩,依旧在平稳起伏,微弱的呼吸感,从未断绝。
她被困在所有危机的正中心,不敢动、不敢松、不敢逃。
阴纹,再度重重跳动一下。
这一次,不是轻柔试探,是实打实的拉扯。
老周不再试探。
他在透过阴纹,给她传递信号。
阴纹接连震颤三下。
短、长、短。
规律清晰,像有人隔着无尽距离,在轻轻叩门。
咚——咚咚——咚。
老周。
在敲她的命格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