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天,天亮了。
林晚没有回火葬场的围墙边。
她坐在两条街外的马路长椅上,挨着街边的便利店。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拧开了,却一口没动。
她在等孙德厚的回复。
凌晨四点,她翻出手机,把昨晚所有惊心动魄的事,一字不落地敲给了孙德厚。
闯进院子吞噬游魂、凶灵现身追击、被拽住衣领险些丧命、石头根基暴跌到五成半、她用自身意志强行压住结、结壳愈合、命格深处藏着一尊蜷缩的金色婴孩……
最后一行字,满是无助和慌乱。
【孙大爷,我命格里好像怀了个东西,它快要出来了,我该怎么办?】
消息发出去,一直等到天亮,屏幕安安静静,没有半点回复。
六点半、七点、七点十五。
就在林晚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,手机突然震了。
不是微信消息,是孙德厚打来的电话。
林晚立刻接起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,才传来孙德厚沙哑到极致的嗓音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沉干涩,透着压不住的凝重。
“你在哪?”
“火葬场外面,街边马路上。”
“你说命格里那个东西,像婴孩?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通体金色,蜷缩成一团,填满了结壳里面所有空间。”
电话那头再度陷入沉默。
这次不是几秒,是十几秒的死寂。
林晚清晰听见,孙德厚在粗重喘气。不是劳累,是惊惧,是被这件事狠狠吓到了。
“孙大爷?”
“你原地别动,待在那里等我。我今天亲自过去。”
“您不用来的,您身体不好……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,必须当面看你的命格。记住,千万别再靠近火葬场,院子不能进,围墙外也别去,乖乖等着我。最快中午到。”
“可是我的命格底子只有三寸八,还差一寸二才到五寸保命线。再不吸纳阴气,我根本扛不住邪阵……”
“先别管底子了。你命格里面那个东西,比夺命邪阵更急、更要命。”
林晚心头一紧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想想,那婴孩一旦彻底破壳出世,你能不能镇得住、接得住它?”
这话,林晚从来没想过。
她一直只恐惧结壳破碎、异物出世,却从未深思过,东西出来之后,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结局。
能不能掌控、会不会反噬、会不会直接毁了她,她一概不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过去。记住,再也别刺激它。进院、吸阴气、吞游魂,你看似在养自己的命格,实则每一次滋养,都是在喂那尊婴孩。它成长的速度,远比你快得多。”
“那我干脆不吸了?不养底子了?可老周的夺命邪阵马上就来!”
“邪阵还没成型,但你命格里面的东西,随时可能出世。我先面诊看完你的情况,再定对策。乖乖待着,中午见。”
话音落下,电话直接挂断。
林晚坐在冰冷的长椅上,望着清晨人来人往的街道。
早上七点半,晨练遛狗的路人、推着小车买菜的老人、缓缓驶过的洒水车……
世间烟火如常,平和又普通。
可这份正常,跟她彻底无关。
旁人过的是安稳日子,她的命格深处,却藏着一尊即将出世的金色异物,步步濒临绝境。
熬到上午九点,林晚找了家街边快餐店,点了一碗热粥、两个包子。
她缩在角落慢慢吃。
热粥入喉,熨帖了冰凉的胃。从昨晚到现在,她浑身发冷,不是风寒病痛,是命格渗漏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。
胃暖回来了,可膝盖、脚趾、指尖,依旧冰凉刺骨。
碗底石头的裂缝,比昨夜又扩大了一丝。阴冷气息顺着裂缝源源不断往外渗,很慢,却从未停止。
像关不严的水龙头,滴滴答答,一点点耗着她的根基。
草草吃完早饭,林晚起身,折返火葬场外围,继续等候孙德厚。
正午十二点。
孙德厚如约赶来。
他背着常年带的布包,没拿搪瓷水杯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夹克,领口磨得全是毛边。
走路的步子,比上次见面慢了太多,看着格外疲惫。
林晚看见他从巷口拐出来,立刻迎了上去:“孙大爷。”
“别在风口说话,找个背风没人的地方。”
林晚带着他走到围墙北侧,一排排废弃骨灰存放架的后方。这里挡风隐蔽,四下无人,足够安心说事。
孙德厚放下布包,坐在一旁的水泥墩子上,粗喘了两口气。
“伸手,我看看命格。”
林晚递出左手。
孙德厚握住她的手腕,闭眼凝神。
他不是第一次帮她查命格、破阴煞。以往问诊,他手稳心静,可这一次,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风冷,是他感知到的景象,太过惊悚。
林晚不敢出声打扰,静静等着。
一分钟、两分钟。
良久,孙德厚才缓缓睁眼,脸色惨白灰暗,毫无血色,是极致震惊后才有的神态。
“孙大爷,怎么了?”
“你一直叫错了。那东西,根本不是结。”
林晚瞬间愣住:“什么?我一直以为是碗壁长出的瘤子,是结壳……您之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是我当初看走眼了,错了。”
孙德厚望着她,眼神复杂凝重:“它不是碗壁滋生的异物,不是瘤,也不是煞结,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命格本物。”
“那它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是你的空命格,真正的本命根基。”
林晚彻底懵了。
“我之前跟你说,你的命格是空,像一只空碗。石头是碗底的依仗,碗壁是命格轮廓。”
“对,我一直是这么理解的。”
“错了。石头,从来不是你的碗底。”
孙德厚放缓语速,一点点拆解真相:“你收服的阴灵化作镇石,垫在碗底,替你扛煞挡灾、稳固命格。它是你的依仗、你的护盾,却不是你命格最本源的底子。”
“我听不懂……”
“你的空命格,看着空空如也,实则不是真的空。底下埋着一颗本命种子,只是常年沉睡,无人知晓。”
孙德厚打了个通俗的比方:“就像土地看着空旷,底下埋着种子,没到时节,永远不会发芽,谁也看不出端倪。”
林晚张着嘴,久久合不拢。
“你的镇石、阴灵石头,层层叠叠压在上面,像两层厚土,死死盖住了底下的本命种子。”
“那个金色婴孩……就是这颗种子?”
“是。”
孙德厚点头,语气沉重无比:“这颗种子从你出生起就埋在命格最深处。你年少气运鼎盛、命格圆满,它被彻底压住,安稳沉眠。”
“直到老周偷偷盗走你的气运,你的命格彻底变空、根基崩塌。空落落的命格,惊醒了沉睡的本命种子,它开始动了。”
“之前我被鬼压床,黑影压身,您说是空命格本能排斥阴邪,也是错的?”
“是。那不是命格自保,是种子被打扰了。”
“它在底下顶撞、挣扎,像腹中胎儿踢动母体。不是为了护你,是嫌黑影吵闹,扰了它的安稳睡梦。”
林晚浑身发凉,坐在冰冷的水泥墩上,背后是锈迹斑斑的骨灰架,身前是道出惊天秘密的老者。
原来她一直搞错了所有真相。
她视作隐患的结壳异物,从来不是外来阴邪,是她自己命格最本源的本命根基。
石头、镇石,两层屏障压顶,压住的不是灾祸,是她自己的本命真身。
“所以我每次吸纳阴气、吞噬游魂,最先滋养的不是我的命格底子,是它?”
“没错。”
孙德厚声音发沉:“所有阴气煞气入体,穿透碗壁、越过石头、绕过镇石,最先喂饱的,是底下的本命种子。”
“你是最后受益者,它才是第一个抢占养料的存在。”
林晚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:“那我这几天涨的区区零点几寸底子,它到底壮大了多少?”
孙德厚低下头,看着自己依旧颤抖的手,苦笑一声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修行了一辈子,能看透阴煞、看穿命格轮廓、看清石头阴纹。可命格本源的本命种子,超出我的认知,我看不透、算不出它的深浅。”
他抬眼,郑重看着林晚:“丫头,我之前跟你说,攒够五寸底子、九成稳固,就能驯服结壳、让它认你为主。现在我收回这句话。”
“局势彻底变了。”
“从前是你驯化它,现在是它即将破壳出世。选择权在你手上,你要决定,是压,是放。”
“放它出来,会是什么后果?”
“未知。”
孙德厚摇头:“我活了七十余年,从未见过命格种子出世。有可能是你命格彻底觉醒、逆天改运;也有可能是诞生出一尊你完全掌控不了的存在。两种结果,都有可能。”
“那我继续压着它呢?”
“石头、镇石、还有你的意志,都能暂时压制。你昨晚用意志撞击结壳,它立刻收敛裂缝、趋于安稳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“可你没法时时刻刻紧绷意志。你要吃饭、休息、喘息。你松一秒,它挣一秒;你松一夜,它挣一夜。你撑不住一辈子。”
林晚心底一片冰凉。
石头只剩五成半,裂缝持续漏寒,身体常年冰凉,命格底子三寸八,距离保命线遥遥无期。
她根本耗不起。
“孙大爷,老周的夺命邪阵,还有多久成型?”
“说不准。但他两次灭口、一次阴煞咒全都失败,绝不会无限等待。最快两天,最晚五天,必定动手。”
“你现在身在城北,远离居所,他靠阴纹只能确定你活着,锁定不了具体位置。陈蕊说你回老家的说辞,他半信半疑。”
“最致命的是,夺命邪阵不需要你在家。他拿到过你的毛发指甲,有了精准锚点,无论你躲在哪里,都能隔空杀你。”
林晚抿紧嘴唇:“那我是不是该回去?”
“回去做什么?”
“至少回到熟悉的地方,我能提前防备,不至于被动等死。”
“你拿什么防备?五成半的残石、三寸八的底子、一尊随时出世的本命种子?”
孙德厚的话直白又残忍,却句句属实。
林晚哑口无言。
她现在,一无所有,毫无胜算。
“孙大爷,您今天专程赶来,看完命格,总得有解决办法吧?”
孙德厚沉默片刻,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小黄纸。
纸面空白,没有任何符文字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封种纸。”
“封种纸?”
“专门用来镇住命格种子的。”
孙德厚解释:“把它贴在石头与种子之间,相当于在原本两层压制的土层上,再加盖一层封印。多一重枷锁,就能多拖一段时间,压住它的出世之势。”
“能压多久?”
“看它的挣脱力度。现在它处于浅眠状态,力道最弱,这张纸能稳稳压住几天。可一旦它彻底苏醒,这张纸,挡不住。”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是。但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孙德厚看向她:“你需要时间涨底子、稳石头。只要撑到底子五寸、石头重回七成,你才有底气硬扛夺命邪阵。这张纸,就是给你抢时间的。”
林晚快速盘算局势。
留在墙外缓慢吸纳,一天只能涨零点二五寸,三天最多四寸半出头,依旧差半寸,扛不住邪阵。
冒险进院高速吸纳,一天能涨零点五寸,三天就能突破五寸,足够保命。
可进院就会滋生结的金光,引来凶灵,加速种子苏醒,石头会继续崩塌,是死局。
一慢一快,一稳一险,两条路,各有致命弊端。
她抬头看向孙德厚,带着最后一丝希冀:“孙大爷,有没有第三条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