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灵儿!”
两道惊呼同时炸响。
父神转瞬掠至身前,伸手稳稳托住她骤然瘫软的身躯。
母神紧随而至,颤抖着俯身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痛。
母神掌心急速凝起层层温润蓬勃的生机本源,源源不断涌入灵尊残破的神躯,竭力想要修补那道贯穿神魂的致命创口。
可温热的生机触碰到剑伤的刹那,便层层溃散,根本无法愈合道元无定造成的弑神之伤。
灵尊虚弱地靠在母神怀中,缓缓抬起染血的手,轻轻攥住母神徒劳施救的手腕,“娲姐姐,别白费力气了……”
她语声轻得近乎随风消散,眼底再无半分偏执癫狂,只剩澄澈通透,“道元无定可弑真神,况且,这一剑,是我自愿所受,一心求死,你救不活我的!”
话音落下,灵尊周身萦绕万古的太阴本源,丝丝缕缕、缓缓剥离。
那些从母神身上剥离、被她吸纳万古的力量,循着同源神魂羁绊,尽数逆流回归,重新汇入母神衰败虚空的神基之中。
原本虚化溃散的纹路瞬间褪去,枯竭的本源飞速充盈,母神万古无解的神衰,在此刻悄然愈合。
灵尊望着她,轻声呢喃:“属于你的力量,灵儿……尽数还给你了。”
她眼帘缓缓垂下,嗓音轻柔带着浅浅愧憾:“灵儿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神……偏执、贪念、执迷私情,扰了大道,苦了自己,也伤了你们。”
母神眼眶早已浸满泪水,紧紧抱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,声音哽咽颤抖:“不是的……不是灵儿的错。是姐姐的错。是我心底渴求羲的偏爱,这份执念滋生出了你,才一步步推动了夙世尘劫。”
灵尊闻言,唇角浅浅漾开一抹淡笑,气息愈发微弱。
“已经不重要了……”她目光柔和落在母神脸上,“姐姐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。羲哥哥,自始至终偏爱之人,从来都是你。”
她缓缓转头,望向身侧的父神,眼底残存一丝藏了万古的怅然。
“只是我心中,一直存有奢望……可羲哥哥,你从来没有偏爱过我,一直避我如蛇蝎。”
父神望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灵尊,心底翻涌万千,低声开口:“我爱你。”
灵尊微微一怔,随即轻笑起来,笑意悲凉:“是身为神,悲悯万灵的那种爱吗?”
父神缓缓摇头,坦诚道:“不是。是偏爱,是男女之爱。”
灵尊整个人猛地一僵,眸中闪过难以置信,气息都顿了一瞬:“羲哥哥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爱你是男女之爱。昔日我不知你由娲的执念化生,只觉你神魂之中,带着与娲同源、能勾动我心神的强烈吸引。”
父神声音沉缓,一字一句道,“我刻意处处避开你,便是怕自己把持不住,乱了心神,负了娲,也负了你。”
父神侧首望向母神,眼底翻涌复杂心绪,缓缓续道:“本以为是我生出了两段相悖的情意,直到娲道出全部真相,我才恍然明白,我为何会对你动心——因为你本就是她执念化生,神魂根骨同出一源。你本就是娲....而我爱的至始至终只是娲。”
灵尊闻言,一声凄苦的苦笑自唇边漫出,神躯轻轻颤了颤。
“可羲哥哥,知晓真相之后,依旧选择不要灵儿啊。”
她目光凝着他,轻声道:“你心悦我,为何待我这般冷漠,始终不肯接纳?你明明有爱,为何不要我?”
“因为我是父神。”
父神神色沉肃道:“寻常生灵,可以随心动情、妻妾相伴、情爱随心。”
“可我不行。我若接纳你,便是双妻同源、神心有私。万灵不会理解母神为何会一分为二,也不会明白你二人本质本为一体。诸天万灵会效仿,大道规则会动摇。创世源头一旦开了私情乱道的先例,界域伦常、天地规矩、万灵道心,皆会层层崩塌。我动一念私情,苍生便乱万载纲常,我享一时圆满,诸天便失万古正道。我有爱,却无资格拥有。我有情,却必须斩断私欲。身为创世之父,我的一生,只能为公,不能为私。”
“范本一旦确立,便会成为天地默许的先例。万物效法大道,生灵效仿神明。真神的抉择,从来都不只是你我三人的情事,而是刻入所有生灵骨子里的准则。我不能因一己情爱,倾覆整片大道根基。”
灵尊静静听着,眸光一点点柔和下来,积压万古的怨怼,终于缓缓消散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
她轻轻喘出一口气,金色神血顺着嘴角缓缓淌下,“我执着万古,苦苦追问,到今日,才算听懂了。只是我心中,还是放不下盘儿……”
父神闻言,目光望向洪荒:“鸿蒙碎裂之后,以盘古之名开辟洪荒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他身躯化入山河万类,从此洪荒的一切皆是他,风是他,山是他,万物生机皆是他。况且他也留下了他的后代。”
话音落,父神缓缓抬手,向着虚空洪荒轻轻一拂。
一层如水的光幕自虚空铺展而开,画面之中,清漪静静盘坐于古树下,三个孩童安然枕卧在她腿间,眉眼稚气柔和。
“他残存神魂,连同清漪的血泪凝成了他们,是我们的孙辈。”
灵尊凝望着光幕里的小小身影,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,眼底的悲戚稍稍化开。
“这是我儿的孩子吗?他们叫什么名字?”
“随母亲的清姓,并称三清。来日他们会传道洪荒,福泽诸天,不负盘古正宗。”
“这样也好....”
灵尊静静望着光幕中树下的一幕,眼底浮起淡淡的怅然,轻声开口:“羲哥哥说过,神要尊重众生自由意志。血染洪荒,是我儿自己的意志。他是真正的神,比我更像神……只是可怜清漪丫头了。”
她抬眸看向父神,气息微弱,轻声问询:“羲哥哥,可否将她接来起源界照料?”
父神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悠远,落向光幕里静坐树下的那道倩影:“是她自己的抉择。她选择永留洪荒,陪着我们的青干……陪着我们的盘儿。”
灵尊目光凝在光幕里清漪安静的侧影,眸底漫上一层疼惜,低声叹道:“也是一个痴情人啊。岁岁年年,守着盘古之妻的身份,静静等候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。”
父神静静望着那方画面,轻声道:“一念无悔。于她而言,这是万般不圆满之下寻到的唯一圆满,这般守候,于她而言,或许也是甜的。”
光幕如水,缓缓淡去。
灵尊周身的神辉一点点变得通透,碎裂的神躯随风化作点点流光,缓缓消散。
“灵儿……”父神与母神同声轻唤,声音里裹着难言的酸涩。
灵尊抬眼看向面前二人,脸上漾开释然的浅笑,声音轻得如同残风:“羲哥哥,娲姐姐,不要伤心。我只是回归了娲姐姐。灵儿从未离开,只是回归娲姐姐本来的样子。”
她转头朝着母神浅浅一笑,眼底再无半分执念,轻声续道:“毕竟姐姐才是最适合做母神的人,灵儿做不来。”
“谢谢你,羲哥哥。在我离开之时,告诉我你的本心。我很开心……”
话音渐轻,她周身流光愈发稀薄,形体一寸寸消融。
“灵儿!”母神慌忙伸手向前抓去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茫,什么都没能留住。
漫天细碎星光自灵尊消散之处缓缓飘来,一点点汇入母神的神魂之中。
泪珠顺着母神的面颊滚落,无声淌下。
父神缓缓别过脸,金色的神泪亦自眼角滑落,坠落在遍地残烬的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