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漠孤城风雨飘摇,血色未尽,背叛刺骨。
风沙驿的一夜倾覆,尽数落入千里之外的京华眼底。
粮草焚尽、心腹反水、布防泄密、战力剥离,陈砚一手撑起的守沙盟,经林随安致命一击,腹心溃烂、防线透明、人心崩离,彻底沦为风中残烛。落沙关惨胜的荣光转瞬湮灭,绝境布衣义师,彻底坠入无粮、无防、无秘、无援的必死死局。
北疆乱象已成,战火燎原在即。
世人皆以为,这场绵延十年的边疆战乱、权奸棋局、忠良浩劫,根源在于朝堂储争、在于将帅叛国、在于外族犯边。
无人知晓,千里狼烟、万里枯骨、边疆苍生血泪,归根结底,不过是中原顶级世家一场嫡庶厮杀的附属棋局。
大漠千万人的生死荣辱,戍边忠良的沉冤枯骨,边疆百姓的流离劫难,从来无关家国大义、无关边防安稳、无关外族纷争。
只系于中原谢氏,一纸权位之争、一脉私欲贪念。
繁华京华,暮春深宅,和风细雨,花木嫣然。
与大漠的黄沙漫天、血腥遍野、杀伐不休截然不同,谢氏祖宅坐落京城核心,朱门高墙、亭台楼阁、雕梁画栋,一派盛世雍容、富贵安然之景。
墙外是风雨飘摇的江山边境,墙内是精致阴诡的世家斗场。
大靖顶级门阀谢氏,执掌半朝财权、垄断南北商贸、深耕朝堂数十年,根基盘根错节、势力遍布朝野。数十年屹立不倒,靠的从不是忠君报国、济世安民,而是代代不息的权谋算计、内斗制衡、冷血倾轧。
偌大谢氏,如今割裂为两大派系——嫡脉正统,庶脉新贵。
嫡脉守旧,盘踞世家核心,手握祖产根基、朝堂旧人脉、世代积累的权贵底蕴,稳坐世家正统之位,自持血统尊贵、法理正统,俯瞰众生。
庶脉新生,根基浅薄、出身卑微,无祖荫庇护、无旧势支撑,数十年来隐忍蛰伏、步步钻营,靠着狠绝手段、阴毒算计,在朝堂与商界夹缝中杀出一条生路,渐渐掌控实权。
两脉相持数年,暗流汹涌、势同水火,早已到了一山不容二虎、嫡庶必分生死的终极临界点。
北疆战乱,便是庶脉翻盘夺权、登顶世家权柄的唯一赌桌。
谢氏偏院,密阁暖室,烛火通明,帘幕低垂。
庶脉宗主谢临舟一身锦袍,面容清俊,眉眼藏着极致的阴戾与野心。他端坐案前,手中摩挲着来自北疆的密报,纸页之上,逐条记录着风沙驿剧变、守沙盟崩塌、陈砚陷入绝境、边防全盘泄露的消息。
案旁幕僚躬身而立,低声复盘局势:“宗主,北疆大局已定。林随安反水归朝,布防图全盘交出,守沙盟断粮崩解,黑狼部十万铁骑随时可二度破关。陆临渊掌兵在手,边疆再无制衡之力,十年乱边棋局彻底落定。”
“此战落幕,林帅旧部尽数清空,大漠再无忠良掣肘,我们便可彻底垄断北疆粮草、盐铁、茶马所有暴利,借战乱之功,稳攫朝堂权位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富贵权欲,无半分苍生怜悯。
谢临舟抬眸,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笑意,指尖轻轻叩打桌面,声音清淡却冷血:“不够。”
“仅稳边疆财利,不足以扳倒嫡脉、执掌整个谢氏。”
世人只知谢氏富贵滔天、权倾朝野,却不知庶脉多年积怨、积弱难伸。
嫡脉盘踞祖业,坐享世代荣光,将庶脉视作旁支附庸、看家爪牙,世代打压、层层制衡,功归嫡支、罪落庶支,荣华独享、黑锅独担。
谢临舟隐忍半生,步步为营,所求从不是一隅边疆之利,而是颠覆嫡庶秩序、执掌整个谢氏、登顶朝堂顶层。
他很清楚,嫡脉根基太深、人脉太广、底蕴太厚,安稳盛世之下,庶脉永远无出头之日。
唯有乱世,可破固化格局。
唯有战乱,可造夺权之机。
唯有天下动荡、朝堂洗牌、边境大乱,蛰伏的庶脉,方能借势崛起、取而代之!
“北疆目前的乱局,太稳、太浅、太可控。”谢临舟冷声开口,“一场边关大败,一次屠边清算,只能稳固朝堂旧局,成全二皇子储势,不足以撼动谢氏根深蒂固的嫡脉体系。”
“我要的,是彻底大乱、全境战火、朝野动荡、四方震荡!”
幕僚心头一震,瞬间领会其意:“宗主是想……再造战乱,扩大祸局?”
“没错。”
谢临舟起身,踱步窗前,望着京华盛世灯火,字字诛心:“传令北疆,令陆临渊不必急于收尾平乱。放任战火蔓延,引外族势力深入腹地,搅动全境动荡。”
“不止黑狼部,联动北疆所有游牧部族,全线破关、遍地燃烽,让漠北千里尽数沦为战场,让边疆战乱彻底失控!”
这便是世家最冷血的算计。
边疆已有十万铁骑压境,已有防线全盘虚空,已有军民绝境死守,已有万千生灵岌岌可危。可庶脉为了一己夺权、为了颠覆嫡脉、为了制造朝堂洗牌的乱世契机,不惜人为扩大战乱、再造无边浩劫。
大漠百姓的性命、戍边将士的忠骨、边疆山河的安稳,于世家嫡庶争斗而言,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、肆意挥霍的棋子与筹码。
十年构陷,只是开端。
今日再造战乱,方是庶脉登顶的赌资。
“唯有北疆大乱不止,朝堂追责不休、派系互相倾轧、旧秩序彻底崩塌,嫡脉固守的旧人脉、旧格局、旧权势,才会彻底失效。”
谢临舟眼底野心灼灼,毫无半分悲悯:“届时,嫡脉守不住边疆安稳、稳不住朝堂局势、压不住四方动荡,便是无能失职、贻误家国。所有罪责,尽数归于嫡脉旧政!”
“而我庶脉,可借平乱之名、掌边疆实权、握战乱红利,顺势接管谢氏所有核心权柄,彻底取而代之!”
一纸密令,千里传烽。
中原世家一场内部嫡庶厮杀,正式彻底祸延整片边疆。
为了庶脉夺权,北疆战火不止不休,战乱从预设的局部清算,升级为全境浩劫。
万千布衣忠魂的死守、无数戍边将士的牺牲、陈砚浴血扛下的所有绝境,顷刻间沦为世家宅斗的垫脚石。
朝堂权奸的恶,是贪权乱国。
外族铁骑的恶,是侵土杀伐。
而顶级世家的恶,是视万民如草芥、视山河如棋局、视乱世如赌盘,为一己宗族权位,不惜倾覆千里边疆、葬送百万苍生。
可谁也未曾察觉,在庶脉热火朝天布局乱世、妄图借乱夺权、取而代之之时,谢氏最深处的嫡脉核心,始终静默无声、冷眼旁观。
谢氏嫡宗主院,清幽寂静,无半分庶脉的躁动与野心。
嫡脉宗主谢临渊,端坐清幽书斋,一身素色锦袍,温润儒雅、沉静淡然,与庶脉的凌厉阴狠截然不同。
案上同样摊开北疆密报,风沙驿崩塌、守沙盟覆灭、边疆将乱、庶脉布局的所有算计,尽数了然于心、尽收眼底。
身旁嫡脉长老垂立,低声请示:“宗主,庶脉私自搅动边疆乱局,肆意扩大战火,祸及万民、牵动朝堂,已然越俎代庖、祸乱大局。我等是否出手制衡,截断其布局?”
静待片刻,谢临渊缓缓抬眸,眼底看似平和温润,实则藏着洞悉一切的深沉城府,无怒无躁、无惊无波澜。
“不必。”
他淡淡吐出二字,语气从容笃定,看穿所有棋局、看透所有人心。
“庶脉隐忍多年,急于立功夺权、急于颠覆嫡序、急于乱世登顶,本就是意料之中。”
“他想要乱局,便给他乱局。”
“他想要战功,便让他先去搏杀。”
“他想要夺权,便让他全力布局。”
长老微微蹙眉:“可任由其搅动全境战乱,万一局势失控,恐累及谢氏百年根基,祸及嫡脉正统!”
谢临渊指尖轻翻密报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道出嫡脉蛰伏最深、最恐怖的终极算计。
“他在台前玩火,我在幕后观火。”
“他在乱世搏命,我在稳坐钓鱼。”
“今日北疆所有战乱、所有杀伐、所有祸局、所有民怨,皆是庶脉一手造就。”
“待他耗尽心力、造尽祸乱、背负满身骂名、搅动朝野众怒,待边疆战火燎原、民怨沸腾、朝堂追责落地之时——”
“我嫡脉再顺势而出,坐收渔利、清扫乱局、秋后清盘。”
晚风穿帘,深宅寂静,善恶棋局彻底分明。庶脉在前疯狂造乱、耗尽身家赌一场夺权逆袭,自以为掌控全局;殊不知嫡脉早已冷眼算尽终局,全程静默观望、蓄势待发,只待乱世顶峰、祸乱最盛之时,一举收割所有战果、清算所有罪业,将庶脉与边疆乱局彻底清零、全盘掌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