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李秀云站在门里头,手里捏着一支笔。
她比我记的老。头发剪短了,剪到耳朵下头,白了一半,白的那些在鬓角,一根一根支着。脸上添了皱纹,眼角的深,嘴边的浅。她穿一件灰外套,袖口卷着,里头是件蓝布褂子,褂子领口洗得发白。她比我记的瘦,肩膀塌下去,跟唐玉梅说的一样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愣了一下才认出来,叫了一声德明。她这一声叫得不响,跟十四年前一样,说话总比人低半格。
我说秀云,我来县上送报表。
她往边上让了让,让我进去。
档案室这间屋比所里那间大,也亮。窗户朝南,玻璃擦得干净,窗台上摆着一盆花,是仙人掌,长得歪,拿一根竹签支着。屋里三面墙都是铁柜,灰绿色的,一柜十格,格子上贴着号,号是拿毛笔写的,一张一张纸条,贴得齐。桌子两张,一张靠窗,一张在当中,当中那张上摊着卷,摊了半桌。地上还堆着一摞,拿绳捆着,捆得不齐,绳头拖在地上。屋里有股纸味,旧纸和新纸混在一块儿,还有一点墨味。这个味我熟,闻了二十年。所里那间档案室比这小一半,柜子四个,还是陈怀山那时候打的,木头柜,抽屉式,拉出来得两只手托着。这屋里的柜子是铁的,一拉到底,滑得很。
她把椅子上的报纸挪开,让我坐。椅子是木头的,靠背上搭着一件毛衣。她把毛衣拿起来,抖了抖,搭在柜子把手上。她给我倒了一杯水,暖壶是铁皮的,红漆掉了几块,壶嘴上有水垢。杯子是玻璃的,上头印着字,字磨掉了一半,剩下一个边。水是温的,倒的时候没冒气。
我说你忙你的。
她说不要紧,坐,反正这屋一天也没人来。
她回到桌子那头,接着写她的。她写字的姿势没变,左手按纸,右手写,写到行尾往上挑一下。这个动作我看了十几年,隔了十四年再看,还是那个样子。她写的是一张表,一格一格填,填完了拿尺子比着画线,画完了拿橡皮擦掉多余的铅笔印,擦得很轻。
我坐着喝水,看这间屋。柜子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,靠窗那一格上没有,那一格常开。桌角搁着一个铁皮笔筒,里头插着剪子、尺子、几支笔。墙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档案室制度,四条,字是打印的,下头盖着章,纸的右下角卷起来了,用透明胶粘了一下。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底下垫着一个搪瓷缸的盖子,接水用的。
我说所里今年换了新锁。她说早该换了。我又说起王继成管钥匙,我这儿留一把,她说他还是那个样子吧,我说还是,账记得细,谁领一张纸都记。我说唐玉梅还在,管户籍,眼睛不太行了,戴老花镜,她说她那会儿眼睛就好,看底册看得快。这些话一句接一句,说得顺,顺得像两个人对账。说完就断了,谁也没接下一句。
后来说到老韩。
我说老韩没了。
她笔停了。停了有一会儿,才抬头问我,什么时候。
我说去年三十夜里,煤气,初一早上一早发现的。
她把手里的笔搁下,搁在桌上,笔滚了半圈,她拿手指头按住。她说他给我送过一回东西。我问什么东西。她说她刚调来那年冬天,所里有人来县上办事,老韩托人捎了一包东西,是玉米面,还有几个鸡蛋,鸡蛋拿棉花裹着,一个没破。她说这些东西她吃了半个月,玉米面蒸窝头,蒸出来发甜。
她说,他这个人。
总之她没往下说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外头有人推自行车过去,车链子响。她低着头看桌上那张表,看了有一会儿,才又拿起笔。
我坐在那儿,水喝完了,杯子搁在桌角。她那句话说到一半就断了,断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不知道是她说漏了嘴,还是本来就没打算往下说。我想问她那年的事,可开不了口。她的桌子就在我跟前,桌上摊着卷,卷是新的,纸白,字是打印的,一页一页装订得齐。她这十几年就是跟这些东西过的。
县上的档案室跟所里那间不一样。所里那间一天到晚有人推门,送材料的、问事的、找人的,门一开,风就进来。这间屋没人来,一上午就我们两个。她在这儿坐了十四年,一天八个钟头,对着这些柜子。她编柜号编了三年,等于把十四年一格一格排好了。一个人把日子过成格子,是好是坏,说不上来。反正我坐在那儿,觉得这屋里的时间是停的。
我问她在这儿多少年了。她说十四年。我说一直管档案,她说一直管,刚来是帮忙整,整完了就留下了,这屋里的柜子,一柜一柜都是她编的号,编了三年,编完了腰坏了,躺了半个月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扶着柜门,指头在漆面上敲了两下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跟前,拉开一格,抽出一本,翻了翻,又搁回去。她做这个动作很熟,熟得像在自己家里开碗柜。抽出来的那本卷封皮是牛皮纸的,上头的字是打印的标签,贴得正,四个角都压平了。
她说这些卷一年比一年多,柜子快满了,去年又添了两个。她说带的那两个人,一个男的,三十来岁,坐不住,订两本就出去抽烟,抽完了回来接着订,订的孔老是歪;一个女的,手慢,订一本要半个钟头,可订得比她还好,结打得紧,线头塞得平。她说这两个人加起来顶不上她一个,可她也快退了,总得有人接。
我问她还订卷不订。她说订,怎么不订,县上这些年的卷也要订,一年几百本,她带着两个人订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,手还扶着柜门。
我说还是那个订法。
她问他说的什么订法。
我说两孔,棉线,死结,线头塞左角。
她把柜门推上,回过头来看我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说,你还记着这个。我说记着,天天在手上,忘不了。她笑了一下,笑完了把柜门又拉开,说那你来看看,是不是这个。
她抽出一本,搁在桌上,把封底翻过来,用指头点了点线头。线头塞在左角,塞得平,拿指甲压过,压出一道浅印。她说你看,还是这个。我说是。她说这法子好,结藏在里头,翻卷的人不硌手,也不容易散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,跟说自己的活一样,说得细,说得慢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结。结在纸缝里,摸着是一小块突起,不平。十四年了,这个结还在,我手上的感觉也还在。有些东西就是这样,你不去想它,它也在,一想起来,手上先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