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里,所里有一批报表要送县局。
报表是季度的,一季一报,报了几年了。一摞四种:治安案件月报、户口变动季报、重点人口登记表,还有一张计划生育的协查表。表是县上统一印的,纸薄,复写的那几页蓝印子透到背面。表得填三份,一份留所里,两份送县上,填错了不能涂,得整张重填。所里存的那一份按年份归到夹子里,夹子是硬纸的,蓝色的,一年一个,搁在柜子最上头。
那些年送报表,多半是吴长庚的车,我押车,一趟去一趟回,路上能听他说一路的话。他不说了以后,所里就没人愿意跑这一趟,跑一趟一整天,回来还得把存根归到夹子里,归错了一年,翻起来麻烦。往年都是王继成自己去,或者让吴长庚跑一趟。今年吴长庚不跑车了,车也卖了,王继成自己又走不开,他媳妇那阵子住院,胆结石,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,他一天跑一趟,反正所里的事他撂得下。
那阵子所里事不多。开春地里忙,案子少,一个月就几件,多半是地界、丢羊、两口子打架,一年到头也就这些。后来我白天抄卷,晚上值夜。有一回停电,点煤油灯抄了一晚,第二天鼻孔里全是黑的。所里那把算盘搁在桌角,落了灰,我拿袖子抹过一回。搪瓷缸里的茶凉了,倒掉再续。供销社新到一批暖壶,五块八一个,我没买,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没买。
他把报表摞在桌上,问我,谁去。
我说我去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送报表不用你去。
我说我想去县档案室查个东西。
他没问查什么,大概是懒得问,把报表推过来,说那你顺带把这份也交了,交完了让人家在存根上签字,签完了把存根带回来。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介绍信,信纸是所里印的,抬头空着,他拿笔填了我的名字,填完了盖了个章。章盖得偏,压住了半个名字。
我说再盖一个。
他说不用,认得出来。
出门前一天晚上,我把要带的东西摆在桌上。
报表一摞,拿纸绳捆着。介绍信一张,夹在报表里。十一本的年份抄在一张纸上,八九、九〇、九一、九二两本、九三、九四、九六、九七、九九、〇一。九三年那本的页码,二十三页,第一页第三行,也抄在纸上。还有一张纸,是那四条。
四张纸,我看了半天,不知道带哪张好,末了拿一张旧报纸包了,包成一个小包,塞在挎包里。
挎包是帆布的,绿颜色,背了十几年,带子磨毛了,拿线缝过一回。包里有半盒火柴,一支手电,一个笔记本。笔记本是硬皮的,红色,塑料皮裂了口,里头夹着两张旧车票。
挎包里还塞着两个鸡蛋,热了一路,到了县上就不热了。
那晚上我想见面说什么。
先说所里的事,说报表,说今年雨水好,说老韩没了。这些话说得出口。说到第三句就接不上了。我总不能说,我查了半年,查到管档案的身上,查到管过档案的四个人,三个在所里,一个在县上,那个就是你。
这话要怎么说,我想了一夜,没想出来。夜里起来解了一回手,外头下着小雨,房檐上滴水,滴在台阶上,一下一下。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屋躺下,还是没想出来。
演练了几遍。第一遍想直说,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了。第二遍想绕,绕到半路又绕回去了。第三遍想不提,就当是顺路看看,坐一坐就走,看一眼她这个人,看一眼她怎么过日子,回来再说。
第三遍最像那么回事,行不行,两说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的班车。我五点起,天还黑着,我娘起来给我煮了两个鸡蛋,拿报纸包了塞我兜里。我说不用。她说路上吃。鸡蛋揣在兜里,一路上都是热的。
班车是旧的,座椅上的布裂了,露出发黄的海绵。车上人不多,七八个,有去县上进货的,有去看病的,前头坐着一个老太太,脚边放着一个鸡笼,笼里两只鸡,一路上叫。笼子上盖着一块布,鸡闷在里头,隔一会儿叫一声。她说她去县上卖鸡,两只,一只八块,卖完了坐下午的车回来。她问我去县上干什么,我说办事。她说办事好,办事有钱。说完自己笑。司机是个年轻人,放收音机,放的是评书,声音开得大,压过了发动机。
四十里,走了一个钟头。路修过了,柏油的,比早些年平整,中间有一段在补,绕了半里土路,车里的人跟着颠。路两边是麦地,麦子刚返青,一片绿,地里有人蹲着拔草,拔一把,抖一抖土,扔在筐里。
县城比镇上热闹。街宽,两边是新盖的楼,白瓷砖贴面,楼下是铺子,卖手机的、卖衣服的、卖摩托的。街上跑着三轮,三轮后头搭着棚子,棚子上印着广告。早些年县上就一条主街,街两边是平房,房檐低,下雨水能溅到门里。现在那些平房都拆了,找不着了,只剩东头一个修鞋的棚子,还是老样子。这些年县上盖楼盖得快,一年一个样,隔两年不来就认不得路。我背着挎包在街上走,走得慢,怕走快了像有事。
县局在十字路口往东,一个大院,铁门,门口有传达室。我进去交了报表,办事的是个女的,三十来岁,翻了翻,点了数,在存根上签了字。她问我还有事没有。我说有,我想去档案室查个东西。
她说档案室在后头那排平房,从这儿出去往西,走到头拐弯。她说这会儿可能没人,你敲敲门,里头要没人你就下午再来,下午准在。
我谢了她,出来。
院子不小,前头是楼,后头两排平房,平房前头种着几棵槐树,树底下停着自行车。我沿着墙根往里走,走到头拐弯,看见一排门,门上挂着牌子,白底黑字,写着档案室。第二个门上的牌子是新的,字是印的,边上有螺丝。
门关着。
我在门口站着,挎包带子在手里攥着。手心有汗,带子发潮。我想她这会儿要是不在,我就下午再来,下午再来,那这半天我干什么去,大概就在街上转,转到晌午吃碗面。
门里头有声音,纸翻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轻,轻得让人不敢使劲敲。还有椅子响,响过之后停了一会儿,又响一声。我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,抹干了才抬手。
我抬手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