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我去找唐玉梅。
她在户籍室,桌子靠窗,桌上摊着底册,一本压一本,压得歪。窗台上一个暖壶,一个搪瓷缸,缸子里泡着茶叶末,叶子沉在底下。靠墙两个柜子,柜子里一格一格码着底册,脊上贴纸条写年份,纸条有的翘了角。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表,表上是各村的户数,八几年的,早就不对了,她一直没换。她戴老花镜,眼镜腿松了,拿白线缠了两圈。桌上还有一个算盘,珠子磨得发亮,她核数的时候拨两下,拨完了拿手指头按住。见我进来,她把眼镜往下推了推,从镜框上头看我。
我说问你点旧事。
她说旧事她可记不全,大概是年头太久了。
我说九三年,李秀云交账那回。
她把笔搁下,笔尖朝里,搁在砚台边上。砚台是石头的,边上缺了一角,里头剩一点墨,干了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那回她记得,因为那两天所里乱。男人出了事,人还没下葬,账又要交,两头赶在一块儿。所里就那几个人,一个出事,全所跟着转,灶上做饭都不按点,谁饿了谁去盛。
她说李秀云是腊月底回来的,男人出事那天下午到的,先到货栈,在库房门口站了会儿,没进去。后来到所里找李广田,李广田把本子上记的给她念了一遍,她听着,没插话,念完说了句谢了。这些事卷上没有,是她那两天看见的。
她说办完事就手把账交了,交了两天。第一天盘卷,第二天清册。盘卷是在档案室,一卷一卷点,点完了在清册上打钩。清册是蓝皮的,跟现在这份一个样,一年一本。
我问她,盘卷的时候屋里有几个人。
她说就她一个。
我说,你没进去。
她说进去过一回,送开水。门是从里头插着的,她敲了两下,李秀云才来开。开了门接水,说了句谢,就把门又插上了。她说她站在门口,看见屋里桌上摊着卷,摊了半桌子,柜门开着,一格一格的,有几格空了。
我说,她插门你也没问。
她说没问,交账的人都这样,怕点错了,关着门点,点完了再开门。她自己八几年交过一回账,也是关着门点的,点了三天,点完了腰直不起来。那时候所里人多,卷也多,点一遍得从头数到尾,数错一个,从头再数。
她说点了两天,第一天点到天黑,第二天点到晌午。点完了她把钥匙交了,一串三把,拿纸包着,纸是牛皮纸,外头写了三个字,档案室。字是她写的,那三个字我认得,横画长,末一笔往上挑。
我问,钥匙交完她就走了。
她说走了。走的那天上午,她把柜子擦了一遍,一格一格擦,拿一块抹布,抹布是自家的,擦完了叠起来装包里带走了。她说柜子擦得干净,第二年她接手的时候,格子里一点灰都没有。她说擦柜子这个事她记了十几年,因为没人这么干过,交账就是交账,谁还擦柜子。
档案室那两年也没个正经管的人。李秀云走了以后,钥匙在我抽屉里搁了半年,谁要卷跟我说一声,我开柜子。我那时候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户口,柜子一个月开不了两回。有一回县上来人要调一本卷,我翻了半个钟头才找着,找着了发现搁错了格。这些事没人管,也没人问,一年到头也就这么过来了。抽屉里还有半瓶墨、一盒印泥、两根蜡烛头。停电的时候点蜡烛,蜡烛烧到一半就得吹了,留着下回。
盘卷这个活我干过。一卷一卷从柜子里搬出来,按清册上的号对,对上了在格子里打钩。钩要打得轻,打重了纸破。一柜子卷盘完,腰直不起来,手指头上全是纸灰。盘卷的人关着门,是怕人进来搅,也怕人看见自己盘错。盘错一个号,后头全得重来。这个活费的是工夫,不是心思。
她说话有个习惯,说一句停一下,停的时候手在底册上按着,按着不动,像是在心里对一遍。对完了再说下一句。
我问她,那年李秀云什么样子。
她说瘦,瘦得厉害,棉袄空了一圈,从后头看,肩膀那儿塌下去。她说那两天李秀云没怎么说话,别人跟她说话,她就点点头。中午在所里吃饭,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,吃了半碗就搁下了,碗里剩的都是菜。
她说那时候大家都当她是伤心。
我说,还能当什么。
她说,也是。
她把眼镜推上去,又拉下来,说不清是习惯还是镜腿松。她说有一回她进办公室送材料,听见李秀云跟陈怀山在里头说话。门虚掩着,声音低,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听清,敲了门才进去。进去以后两个人都不说了。陈怀山坐在桌子后头,李秀云站在窗户跟前,手在窗台上搁着。她说她当时也没多想,交账的时候事多,说话正常,反正谁都有话要说。
我问她,记不记得说的是什么。
她说记不得,就记得声音低。
她说完就不说了,拿起笔在底册上写了一行,写完又抬头,问我,你怎么问起这个。
我说翻旧账,翻到那儿了,说不上来为什么问。
她哦了一声,说那本账不好翻,翻出来也不一定看得懂,两说。
我从户籍室出来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廊下堆着几捆旧报纸,拿纸绳捆着,等收废品的来。风把报纸角吹起来,哗啦响。院里有人劈柴,劈一堆了,蹲下来码,码得不齐,又码一遍。
总之这一趟,问出来的东西不多,可也不算少。唐玉梅这个人,在所里待的时间比我长。她八五年就来了,先是打杂,后来管户籍。所里这些年的事,她知道的比我多,可她不爱说。她说话停一下,是在心里过筛子,筛掉一些,剩下的才说出来。
她筛掉的是什么,我不知道,多半是我问了也白问的那些。
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档案室,把九三年那本卷抽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那一行还在。所里无人值班,接报后即赴现场。
我把这一行抄在纸上,抄完了搁在桌上,跟那张四条摆在一处。两张纸摆在一块儿,中间隔着十四年。十四年里,这一行字一直在柜子里搁着,没人看,也没人问。抄它的人是我,写它的人也是我,可我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