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以后,我把九三年那本卷调了出来。
卷号不是三百二十七,三百二十七是地界那本。河滩那本是三百三十一。我在清册上找了两遍才找着,因为案由那一格写的是非正常死亡,没写河滩两个字。
抽出来的时候卷有点涩,柜子里挤得紧,抽了一半卡住,我拿手指头把旁边的卷往边上推了推,才抽出来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边上起了毛,右下角有一块水渍,颜色发暗,摸上去比别处软。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案由,毛笔字是李广田写的,横细竖粗,捺画拖得长,末一笔拖出了格。卷里的纸是十六开,一共二十三页,纸色发黄,边上有一道一道的折痕,是十几年翻出来的。
我先看订线。
两孔,棉线,死结,线头塞在封底内侧左角。
这个订法我认得,跟我的一样。可这卷不是我订的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这卷是九四年春天订的,那时候我在跑各村的户口核对,一整个春天没在所里待几天。王继成那时候还没来,所里能订卷的就剩李广田。
李广田会订卷,订得不算好。他孔扎得偏,两个孔离纸边远近不齐,线拉得紧,结打在正面,鼓出一个小疙瘩,摞在柜子里硌手。这卷的结在里头,线头塞左角,塞得平,拿指甲压过。
我把卷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接报。写着: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夜十一时二十分,货栈老董来所报,称货栈看夜人程有亮不在货栈,河滩上发现一人卧地。
下头一行,写着:所里无人值班,接报后即赴现场。
这一行我看了很久。
九三年腊月二十六那天夜里,我在所里。我在值班室守着,炉子压着火,不敢添煤,添了就旺,旺了烧得快,后半夜得冷着。十一点过了,门叫人擂响,擂门的是货栈的老董,套一件羊皮坎肩,帽子也没戴,站在风里直喘。他说人没了。
我先去门房叫沈大爷,沈大爷衣裳都没穿利索,一边系扣一边说,他去叫李广田。我拿上手电,跟着老董先走。
这些事我记得,记得比卷上写的清楚。卷上写无人值班,那是错的。
第二天我从库房把九三年的值班记录本翻出来。库房没有电灯,我端了一盏煤油灯进去,灯搁在架子角上,光只照到眼前一格。记录本是牛皮纸封面的,一本用一年,用完拿纸绳捆了,摞在架子上,摞了十几年,上头一层灰。九三年那本纸边卷了,翻的时候得拿手按着。腊月二十六那一页上写着:二十六,夜,河滩,程有亮。字是我的。再往后一页是二十七,写着:二十七,县上来人,看现场。也是我的字。二十六那天夜里要真没人值班,这两行是谁写的。
我把这一行底下的字挨着看。这一行比上头的字大一点,也挤一点。同样一页,上头的字写得松,一行二十来个,这一行挤到二十六个,行尾那个场字顶到了格线。写这一行的人,写到这儿的时候纸上的地方不够了,可他没换页,硬挤下来的。
我抄卷抄了二十年。抄的时候先数行,再算字。一页纸多少行,一行多少字,心里有数。写到行尾,字要大一点还是小一点,手上自己会调。这一行是后添的,添的人没算好地方。
反正添的人不是我,这话说出来也没人信。添的人是谁,我不知道。
这卷是我抄的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字。可这一行,我不记得我抄过。
抄卷这个活,抄的时候不过脑子。念的人念什么,我写什么。念的人念到无人值班,我就写无人值班。二十年里我抄过多少这样的句子,抄完了就忘,谁也记不住自己二十年前写的那一行。有时候念的人念快了,我跟不上,就抬头问一句,念的人重复一遍,我接着写。有时候念的人念错了,我也照错的写,写完了对一遍,对出来再改。改的时候拿刀片刮,刮薄了纸就破,破了拿糨糊补,补完了纸上留一块白。所里那些年的卷,补过的不少,补在哪儿,谁补的,没人记。
可这一行不对,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那天夜里我在所里,没人比我更清楚。
我把卷合上,坐了会儿,又翻开。
第二页到第七页是老董的陈述。老董这个人说话细,细得没什么用,卷上记得也细:货栈几间屋,几盏灯,煤几时添,门几时关,苇席几领,磅秤几台。第八页写着:据老董称,当夜无异常。
无异常。
九三年那天夜里,老董亲口跟李广田说过,十一点上下,柜上的电话响过一回,那边问程有亮在不在,说让他回家一趟。这话我听见了,李广田也听见了。李广田当时脚步停了停,问他谁接的。老董说,我接的。
卷上没有这句话,一个字也没有,总之这一页少了东西。
我把第八页看了三遍。那一页的下半页空着,空了小半页,底下就是第九页。空着的地方没有划掉的痕迹,也没有撕过的毛边,纸边齐整,是原来就这样。
一页纸二十三行,写到第十五行就断了,剩下的八行空着。空出来的地方不是没人写,是写了一行,又叫人刮了。我把纸对着灯照了一回,对着光能看见底下有压痕,几个字的轮廓,横横竖竖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刮得太干净了,大概刮完了还拿手指头压过。是谁压的,不好说。
我坐在档案室里,天已经黑了,没点灯。
外头有人推门,是唐玉梅。她说你怎么不开灯。我说坐一会儿。她把灯点上,看了我一眼,没问,走了。灯亮起来,屋里一下子清楚了,柜子上的漆、桌上的划痕、墙角那只蜘蛛网,连柜子顶上落的灰都看得见。
再往后我又把卷翻到第一页,看那一行。
那一行在我的眼睛里,越看越不像我的字。可比来比去,笔画的起收、横的斜度、钩的顿挫,又都是我的。一个人写二十年字,字会变,年轻时候写得硬,中年写得松,可筋骨不变。这一行的筋骨是我的。
那就是我写的,这话搁在心里,怎么想怎么别扭。
我写下这一行的时候,念的人念的是,所里无人值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