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,县上要各所报一份档案清册。
清册是蓝皮的,十六开,一格一格印好了,格子里填卷号、案由、年份、页数、经办人。所里没人愿意干这个,王继成说你来吧,你熟。我说这活费眼。他说费眼也是你。
我抄了三天。
第一天抄八五年的,卷号从一开始,一本一本往下排。抄一本要看两回,一回看卷皮,一回看里头第一页,怕抄错年份。有的卷皮上没有年份,得翻到里头找,找着了再回头写。抄到中午,手腕子酸,搁下笔歇了一会儿,出去站了站。院里的雪化了一半,剩下一半发黑,踩上去是软的。回来接着抄。抄到晌午歪,啃了半个凉馍,馍是早上带的,硬,拿开水泡了泡。办公室的炉子还有火,我把馍搁在炉台上烤,烤糊了一块,抠掉接着吃。
抄到第八本,纸边上的编号跟卷号对不上,差三个。那几年的号是从县上统一领的,领回来自己编,编的时候错了一回,后头就都跟着错。
清册的格子窄,案由那一格尤其窄,四个字以上的案由写不下,得往小里写。写错了不能涂,得拿刀片刮,刮薄了纸就破。刀片是供销社买的,一包五片,两毛钱,用钝一片换一片。我刮破过一回,拿糨糊粘了一张纸补上,补的那块发白,一眼看得出来。
抄清册得盖印泥,公章在抽屉里,印泥盒子干了,拿水调了调,调得稀,盖出来边上洇一圈红。
抄到八九年,字变了。
前头几年的字是钢笔写的,笔画粗,收笔往下压,写得很稳,横画像拿尺子比着写的。八九年往后的字细,横画长,竖画有点斜,写得快,一行能挤下二十来个字,行尾往上挑。这个字我认得。
李秀云的字。
她写字有个毛病,写到行尾,最后一个字总要往上挑一下,挑得急。这个毛病她改不了,抄卷的时候也这样,我给她对过两回,指出来,她说知道了,下回还是挑。后来我不指了,反正看得懂。
清册上她的字一直写到九十三年。最后一条是九三年七月,卷号三百二十七,案由是地界纠纷,页数十一,经办人那一格她签了名,秀云两个字,云字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九三年八月往后,是我的字。
我抄到这儿,笔停了。
清册这个东西,一年报一回,报完了搁在柜子里,谁也不看。可它把二十年的人员变动一笔一笔都记下来了,比人事上记得清。谁在哪一年碰过卷,纸上都有。谁的字从哪一年开始有,到哪一年没了,纸上也有。
我把清册从头翻了一遍,翻到九七年。九七年八月,我的字后头添了王继成的字,他的字硬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。九八年以后,经办人那一格有的时候是他,有的时候是我,两个人的字混在一本上,一行里能看出来谁写的。
翻到九三年那一页,我停了一回。她签的那一条,纸面上有一块油印,是手指头按的,按完了没擦。那块印子不大,颜色发暗,十几年了还在。
清册最后一条是二〇〇六年腊月,卷号五百八十四。这五百八十四本,一年平均不到三十本,多的年份四十来本,少的年份十几本。案子是个没准的东西,一年到头忙闲不均,闲的时候一个月没一件,忙的时候一天三件。
二十年,五百八十四本卷。
我又从头数了一遍管档案的人。
八五年到八八年,是一个老先生,姓周,名字记不清了。他字写得好,所里门口那块木牌子是他写的,后来牌子换了,换成铁皮的,字是印的。八八年他调走了,调到哪儿去了,没人说得清。那年我还没来。
八九年到九十三年,李秀云。
九十三年到九十七年,我。那时候不叫管档案,叫兼着。钥匙挂在我抽屉里,谁要卷跟我说一声,我开柜子。
九十七年以后,王继成来了,钥匙在他那儿,我这儿留一把。
这么一算,四个人。
可这四个人里头,没一个人能把这二十年走完。老先生八八年就走了,李秀云九十三年走的,王继成九十七年才来。只有我从八七年到现在,一天没离开过。
十一本卷,最早的一本八九年,最晚的一本〇一年。
八九年那本,李秀云在。九三年那本,她在。九四年、九六年、九七年、九九年、〇一年这五本,她不在所里。
这五本,隔一年半载一本,前后拉了八年。八年里她回来过没有,我不知道。听人说头两年回来过一两回,后来就不来了。这话我信一半,也可能一半都不到。
这五本,是我一直在。可我一直在,不等于是我订的。我抄的卷我认得,我订的卷我也认得,这五本里没有一本是我订的。这话说出来没人信,反正我自己知道。
我把这个账算到这儿,算不下去了。桌子上摊着清册,旁边是那张四条,还有一张纸,上头写着十一个年份。纸角压着算盘,算盘珠子凉。
窗外天黑了,我点着灯坐了一会儿。灯是办公室的,比档案室那盏亮。
一个人做不了二十年,这个话是对的。可一个人做不了,不等于这件事做不了。十一本卷不是一年订的,是隔一年半载订一本,订了十几年。一个人订前头的,另一个人订后头的,接得上。接得上,就看不出来。这跟盖房一样,两个人垒一堵墙,只要砖缝对得上,看的人不会问哪块砖是谁砌的。差就差在,砌墙的人不在一块儿干活,中间隔着几年。隔几年还能对上缝,那就不是巧了。这话说出来,自己也觉得没劲。
可手法是一样的。
两孔,棉线,死结,线头塞左角。
这个手法全所只有两个人会。一个是她,一个是我。
第二天我把清册拿给王继成看,问他这样行不行。他翻了翻,说行,盖上章报上去。他翻到九三年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问我,李秀云的字是这个样。我说是。他说他没见过她写字,他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。
他把清册合上,说了一句,那时候的人写字都好看。说完就去忙别的了。他说这话没别的意思,大概是随口一说。可我听着,觉得这话里有话,也可能什么话都没有,说不上来。
我把笔搁下,把清册合上,搁回柜子。柜门关的时候响了一声,我拿手按了按,关严了。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,转到底才拔出来。
总之两条路都走死了。李广田那条,他多记不少记,笔是往上添的。吴长庚那条,他翻卷只看人,不换纸。剩下一条,指向管档案的。
所里管过档案的,一共四个人。三个在所里,一个在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