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千万根银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城市的神经末梢。
黑色迈巴赫停在林家老宅外,雨水顺着挡风玻璃疯狂下滑,将前方的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我熄了火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
车窗外,老宅的门廊灯亮着惨白的光。
林父被两个助理一左一右搀扶着,那条原本熨帖的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,像一条绞索。
他对着电话咆哮,声音穿透雨幕,尖锐得刺耳:“那个死丫头别打电话回来!出了这种丑闻,林家丢不起这人!”
挂断电话的瞬间,他转身狠狠砸碎了茶几上的青瓷盖碗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碎片飞溅,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那是濒临崩塌的恐慌,也是权贵家族在舆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体面碎裂。
我收回目光,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节奏平稳,与窗外那个暴怒的男人形成诡异的反差。
整理好傅太太礼服的领口,我拉下车门。
雨水溅上靴筒,却没有弄湿裙摆。
傅沉舟就站在屋檐下,黑伞倾斜,将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。
他看都没看我,只是侧头对身后的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管家神色惶恐地迎上来,微微躬身指引方向:“夫人这边请,老爷在会议室等着。”
我迈出一步,踏入玄关。
浓郁的木质香氛混合着某种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走廊尽头,林知夏的房门紧闭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酒精味,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。
那哭声断断续续,像是野兽被困在笼中发出的呜咽。
她没有开门,也没有出来迎接。
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,试图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可惜,风暴不会绕道。
它只会找上最薄弱的地方,狠狠撕开一道口子。
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指宽的空隙。
我透过缝隙,看见长桌旁坐着几位面色铁青的老董事。
林父摔门而入,动作剧烈得带起一阵风,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哗作响。
“肇事逃逸的视频怎么还在网上传?!”
他指着屏幕上的热搜词条,眼底布满血丝,声音因为过度嘶吼而变得沙哑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卖蠢!公关部是吃废的吗?!”
一位老董事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老爷,视频源头……似乎指向了内部IT部门的泄露……”
“泄露?呵。”
林父冷笑一声,手指狠狠点在林知夏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。
那原本是她该坐的位置,此刻却无人敢坐。
“如果明天热搜掉不下来,你就别进这个家门了!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剧烈抖动。
那种极度情绪化的失态,像是一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林家表面华丽的尊严。
我站在暗处,拇指轻轻摩挲着藏在袖口里的微型录音笔。
红灯闪烁,稳定而持久。
这些脏话,这些丑态,每一个音节都是日后引爆舆论的引信。
我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傅沉舟走进来,径直走向主位。
他似乎并没有被刚才的混乱影响,坐下后,甚至从容地端起茶杯,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。
我坐在他右手边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林父扫了我一眼,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,但更多的是一种心不在意的轻蔑。
他并不认为一个“傅太太”能在董事会上说些什么。
傅沉舟放下茶杯,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的一份报告,实则微微抬眸,眼神穿过热气,定格在我身上。
那眼神极淡,却有着明确的指向性。
他在示意我:留意那份报告里提到的林氏药业近期被投诉的药品批次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,低头看向那份被林父随手扔在桌角的文件。
“B区冷链物流异常,投诉率上升300%。”
我不动声色地翻开笔记本,笔尖落在纸面。
表面上,我在记录一些看似随想随记的商业分析,比如“库存周转率”、“供应链脆弱点”。
但实际记录的,是林父刚才提到的“视频泄露源头指向内部IT部门”这一关键信息。
我用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暗语,将“IT内鬼”这个词,隐藏在了一串关于现金流预测的公式旁边。
锁定内鬼,才能切断泄密源头。
这是猎手追踪猎物血痕的本能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林知夏推门而入。
她的妆容花得厉害,眼线晕染在脸颊上,像两道干涸的血痕。
眼神惊恐,却又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怨毒。
她刚想开口解释,林父甚至没有抬头,直接打断了她。
“滚出去!”
这一声吼,字字如铁。
“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顶罪,能保全其他业务线!懂吗?林知夏!”
他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出一米远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为了家族的利益,你最好学会牺牲。”
林知夏僵在门口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最终什么也没说,颓然转身离开。
我坐在长桌末端,微笑着低头记录。
笔尖停顿了一秒,内心却冷得结冰。
当年,你们母女二人如何被林家抛弃?
如今,我就看着你们在耻辱中互相撕咬。
资本没有亲情,只有利益切割。
而我是那个拿着剪刀的人。
会议结束后,人群散去。
我走出会议室,在洗手间门口,与匆匆而过的林知夏擦肩。
她浑身发抖,指尖死死抠住洗手台边缘,指节泛白。
那股酒气混合着冷汗的味道,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她猛地回头,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说道:
“林知微,你别得意。”
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,刺向我的脊背。
“只要傅家敢踩我,我就让你妈当年的事变成真正的悬案,你永远翻不了身!”
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
我停下脚步,转身,直视着她的眼睛。
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我微微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悬案?”
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,却字字清晰。
“傅先生手里那份林氏核心机密代码,可不只是你的护身符。”
林知夏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显然没料到,我会在这里,用这种方式,揭穿她最后的遮羞布。
我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,转身离去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成了她此刻最清晰的听觉背景。
走廊尽头,安静得只听得见我的呼吸。
我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智能平板。
黑色镜面亮起,幽蓝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跳动,随后,谢屿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通过微型耳机直接传入我耳中,清晰而冷静。
“刚才林父提到的IT内鬼,是二叔的人。这是突破口。”
“另外,傅沉舟在会议上的眼神,是在向董事会宣告,你已经是傅家的一根刺。”
“这意味着,林家接下来所有的针对,都会更加致命。”
我关掉平板,指尖悬停在袖口里微型录音笔的删除键上。
意识里迅速闪过林知夏在洗手间对我说的话,以及林父在会议室里的咆哮。
但我并未触碰删除键,而是将录音笔重新稳妥地塞回袖口深处,确保它不会再次滑落。
那是刚才记录的脏话与丑态。
保存,就意味着赌上一切。
我站起身,整理好衣角。
数据已储存在本地,随时可以上传。
雨势未减,反而更烈。
我收起平板,整理好衣角,准备离开林家老宅。
然而,当我转过身时,一道黑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的转角处。
傅沉舟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什么东西。
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,我看清了那物体——
是一枚同款式的微型录音笔。
不知何时,它从我外套口袋滑落了。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探向口袋,那里空空如也。
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骨节凸起,像是要将那枚小小的设备捏碎。
他的眼神幽深,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潭,倒映着我此刻的惊愕与镇定。
我没有后退,也没有上前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中没有愧疚,只有一片冰冷的对峙。
闪电再次亮起,照亮了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是猎人发现猎物陷阱被触动时,既危险又迷人的表情。
“漏网之鱼?”
他的声音在雨中响起,低沉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我垂下眼帘,藏住眼底最后一点波澜。
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