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毯尽头的地毯被踩得平整，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塔特有的甜腻与冷冽。
我攥紧藏在袖口蕾丝下的微型录音笔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前方，傅沉舟正背对着数千双注视的眼睛，缓缓转身。
那一瞬间，全场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一分，只余他眼底的冷冽清晰如刀。
他并没有因新娘并非“林知夏”而发难。
事实上，从他接过我递出的手帕起，那双没有温度的黑眸里，便藏着某种令人战栗的笃定。
甚至，他没有低头去看我颤抖的手指，而是抬起手，用指腹轻轻擦去我额角细密的冷汗。
动作轻柔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。
他俯身，气息拂过我耳畔，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。
“别抖，戏才刚开始。”
周围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，掩盖了他话语中冰冷的潜台词。
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他在说，他知道我是谁。
或者说，他根本不在乎我是谁，只要我能扮演好林知夏这个壳子，替他挡掉林家那盘浑水，他便会顺水推舟，收下这把“刀”。
我压下翻涌的心脏，扯出一个标准且完美的微笑，向他点了点头。
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。
司仪热情得有些过分，催促声让空气变得粘稠。
傅沉舟从我手中取过那枚素圈，动作优雅地推入我的无名指。
没有刻着“Zhou”的缩写，也没有任何浪漫的誓言。
指尖触碰到金属凉意的瞬间，我僵住了。
内圈，刻着一串乱码。
L-2009-44。
那是母亲遗物上唯一的标识，也是林氏药业内部关于“研发事故”的冤案编号。
我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。
傅沉舟的目光落在戒指上，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刀。
“这枚戒指，是我特意为你挑的，喜欢吗，知微？”
他直接叫了我的名字。
不是林知夏。
是林知微。
周围宾客交换着眼色，但都被管家不动声色地引开，留给我们这一方小小的真空地带。
我强自镇定，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回答：“喜欢。很沉，像罪孽。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兴味，随即恢复冷漠，牵着我在宾客的注视下走向主桌。
敬酒席上，气氛微妙。
林家旁支几位长辈投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，带着一丝质疑和探究。
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——林知夏不可能出现在这里，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，太清醒，太锐利。
傅沉舟端起酒杯，挡在我身前，侧身半遮住了我的面容，隔绝了那些窥探视线。
他侧头，对我耳语。
“你姐闯下的祸不小，这顶替的戏码，只有你我，和那个躲在屏幕后的幽灵知道。”
谢屿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个本该死在三年前的假死局，那个如今化作数字幽灵、游走于信息黑市的男人，也在这座围猎场里？
如果他在，那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这场婚礼，从一开始就不是傅沉舟一人的独角戏。
趁着去洗手间的名义，我躲进了婚宴后台的杂物间。
这里信号被屏蔽了一半，但我还是拿出了加密通讯设备。
屏幕亮起，林知夏那张苍白且惊恐的脸浮现在监控画面里。
她躲在暗处的地下室，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和怨毒。
“别闹了，林知微。傅沉舟早就看穿了。”
“你一旦暴露，不仅仅是你，我们就都得死。林家的脸面，傅家的利益，全都要崩。”
我看着屏幕，没有反驳。
我只是对着空气冷笑一声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死？”
我按下发送键前，故意留下半句话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傅少可舍不得让他的刀生锈。倒是姐姐，你的肇事逃逸案，新闻通稿我还没帮你压下去呢。”
挂断通讯，我收起手机，镜子里映出一张化着精致妆容却眼神冰冷的脸。
林知夏不知道的是，我根本不需要她来救我。
我也没打算逃。
我是来掀桌子的。
回到婚房，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套间里，傅沉舟坐在落地窗边处理公务。
他背对着我，西装背挺得一丝不苟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。
我没有换下婚纱，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。
“傅总，关于我母亲当年的研发事故，傅氏是否有意清理门户？”
话一出口，空气凝固。
他翻文件的手指微顿，并未回头。
片刻后，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丢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明天上午，林氏药业的财报会有一处数据异常，去查查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，眼神幽深如渊。
“查清楚了，你才配坐在这张床上。”
我拿起文件夹，翻开封皮。
里面的数据异常，竟然直指母亲被诬陷的核心环节——那笔被做假、导致整个研发团队背锅的洗钱黑账。
就在此时，我的手机震动。
一个无归属号码发来一条短息。
“新娘小姐，欢迎来到游乐场。——X”
X。
谢屿的暗号。
我知道他在看着。
隔着屏幕，隔着身份，隔着生死，我们终于站在了同一侧。
我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，将手机扣在桌角。
次日清晨，雨雾弥漫。
傅沉舟送我到门口。
他替我整理好黑色西装的领口，动作熟练而疏离，仿佛这是某种仪式。
“记住，在外面，你是我的妻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“在家里，你是我的情报员。”
我直视他的眼睛，缓缓点头。
“交易愉快，傅总。”
我拉开车门，转身坐进后座。
专车缓缓启动，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，我看见傅沉舟站在雨幕中。
他没有立刻上车，而是手中把玩着一枚银色的U盘，眼神幽深如渊，仿佛在计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。
U盘接口朝上，在雨水映照下折射出冷冽的银光。
我知道，那里面装的，或许是林氏药业真正的命门。
也可能是我接下来要面对的第一场风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