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龟背城巅。
天然环形歌台拔立云海,以千年龟甲为台基,白玉石栏围合四方。高台之外,整座忘忧城三千六百扇窗扉尽数敞开,每户窗前皆立着静默城民,神色漠然,静待对局。
满城人,皆是听众。
无忧夫人华服曳地,怀抱古朴琵琶,端坐歌台正中,雍容雅致。十二名抱琴歌童列队身后,默然垂首。最末阴影里,斗篷覆身的镜脸人静立不动,如影随形,死寂无声。
“对歌三局,定生死,判输赢。”
无忧夫人抬眸环视,轻柔嗓音传遍整座龟背城。
“第一局,对调。”
“妾身起调,贵客随调合律。曲调先乱、先断者,为输。”
话音落定,玉指轻拨琴弦。
铮——!
一声琵琶冷响破开寂静。
无词无义,无悲无喜,只有一道绵长空茫的曲调缓缓铺展。下一秒,满城三千六百城民齐齐张口,同调同律,万千声浪汇作茫茫沧海,层层叠叠碾压向歌台,朝着外乡众人席卷而来。
声蛊覆城,吞念乱心。
“此局是万人声蛊!”蛊母眸光一厉,当即上前,“我南疆擅声蛊之道,三千六百同源声调扰心乱神,书生扛不住,交给我!”
“不必。”
一道红衣身影稳步踏出,径直走上龟甲歌台。
陆惊鹊手中无琴无瑟、无笛无箫,唯握一柄染尽风雪的啼雪长刀。
她将刀身重重顿在龟甲台面上,清脆震响穿透满城歌谣。
在漫天空茫曲调、万人无念声浪之中,她骤然开口。
不逐调、不合律、不随歌。
她字字铿锵,句句落地,以人间滚烫字句,硬撼满城虚无声调。
“忘忧城三千六百子民!”
“终生哼唱无名曲调,岁岁供养海底异物!”
“你们一辈子唱他人空歌,弃自己真名,可曾知晓?”
“三十年前,有一位喊名先生,曾与你们对歌!”
满城绵延不绝的曲调,骤然紊乱一丝。
无数漠然的眼眸里,微微泛起一丝松动。
“今日,我替你们,换一曲人间词!”
陆惊鹊抬手,指尖划破掌心,滚烫鲜血滴落,渗入千年龟甲纹路,染红一方台基。
她抬眸,直面满城无声傀儡,一字一顿,声声震魂:
“第一句——丫丫!你被吞走的名,今日回来了没有?!”
轰!
整座忘忧城,瞬间死寂。
万千哼唱齐齐卡顿、戛然而止。
千里海港渔船上,熟睡的小女孩似有所感,梦中轻轻翻身,软糯呢喃应声跨海而来:
“回来了……”
一声稚嫩应答,穿透沧海,震彻歌台。
三千六百扇窗后,无数城民怔怔伫立,眼底常年不散的漠然,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们终生哼唱无词空歌,早已不知歌谣为何、念想为何、自我为何。
今日方才知晓,原来曲调之中,可以有字。
原来歌声之中,可以有人。
原来无名空茫之外,尚有人间温热、姓名牵挂。
无忧夫人僵坐台心,指尖悬在琴弦之上,久久未动。
满城曲调崩坏,对局规则已然碎裂。
这一局,无输无赢,无判无断。
良久,温婉的笑声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冷冽的赞许。
“好一个人间字句,好一个万民喊名。”
无忧夫人缓缓起身,放下怀中琵琶,缓步后退。
“第一局,规则作废。”
“第二局,对名。”
她侧身垂首,对着身后斗篷黑影,恭敬一揖。
“此局,妾身不配对局。”
“歌师,请登台。”
镜脸人缓缓移步,踏过白玉栏杆,一步步立于歌台正中。
惨白镜面先转向陆惊鹊,微微停顿,随即缓缓偏移,越过众人,直直望向桅杆顶端那道瑟瑟发抖的小小红影。
镜面微光闪烁,空洞声响覆压全城。
“对名之局,不比曲调,不比音律。”
“比的是——此生最刻骨、最不敢失、最不敢忘的真名与执念。”
“我先喊。”
他抬眸,镜面映出三百年前漫山狐火、涂山盛景。
一字一顿,清冷落音:
“涂山。”
“涂山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。”
“三百年前,葬身沧海、收于歌井的满山姓名——”
“今日此间,你们谁能应下?!”
桅杆之上,阿拾浑身巨震,如遭雷击。
三百年族群覆灭的血海旧恨、失传百年的宗族真名、深埋魂脉的无尽遗憾,在这一刻,尽数压落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