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船驶入忘忧城海港,从未经得住人力操控。
是深海暗流,温顺却强势地托着船身,不疾不徐穿过两层巍峨水门。水门幽深晦暗,水下纵横交错着漆黑巨铁索,粗如车马盘桓,死死锁缚整片海域。
石敢当立在船头,掌心紧攥钟绳,眸光沉冷,压低声音道出骇人真相。
“底下是活龟。”
“整座忘忧城,并非依山而建、傍海而立,是硬生生钉在一头万古巨龟的脊背之上。”
“这般粗重铁链层层缠锁,困住千年灵龟,以活物为岛,以巨躯为基。”
温卷雪望着满城静谧灯火,心底寒意层层滋生,字句发颤:“龟活则城存,龟息则城灭。一城人居于龟背,日日收人名、吞人念……可被收走的名魂去往何处?谁供养这一城三千六百人的烟火生计?”
无人应答。
这座海上孤城,从根骨里,透着颠覆人间常理的诡异。
登岸当夜,夜色沉笼整座龟背城。
阿拾终究耐不住心性。身为涂山遗脉,嗅踪探迹是刻在骨血的本能。趁着众人调息、满城寂静,它敛去身形,垂着断尾贴紧街巷阴影,一路隐匿潜行,直抵城池最核心腹地。
忘忧城中心,无官邸、无戏台、无高台。
唯有一口古井,静立白玉栏杆之中。
井身古朴深邃,井水并非清冽海水,是浓稠如墨的黑水,沉凝死寂。黑水表层浮着一层极淡的荧微光雾,零零碎碎,错落摇曳,宛如万丈深井之下,埋了万盏不灭孤灯。
井边环坐十二名抱琴歌童,昼夜不歇,不眠不休。
他们指尖悬空,反复虚弹空弦。无曲声、无音律、无响动,唯有指尖起落,机械往复。
而井下黑水深处,有不知名的庞然之物,正随着这虚空指法,缓缓起伏、沉沉呼吸。
阿拾刚探出半颗脑袋,欲窥井下真相。
一道阴冷漠然的声音,骤然贴在它后颈响起,近在咫尺,寒意刺骨。
“小狐狸。”
阿拾浑身皮毛瞬间僵死,四肢钉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
它僵硬转头,暮色之中,那道熟悉的斗篷黑影静静立在三步之外。
晚风掀动垂落的斗篷,露出处惨白镜面,无皮肉、无口鼻、无眉眼,只剩一方冰冷铜镜,映照着瑟瑟发抖的小狐。
可镜面之中倒映的景象,却全然不同。
没有阴暗街巷,没有诡异古井,没有仓皇逃窜的自己。
镜里是漫山青翠的涂山秘境,遍野摇曳狐火,成群赤狐簇拥而立,万众朝贺。正中央,一只完好无断尾的赤狐身姿傲然,独占山野月色。
那是它遗失三百年的故土,是它从未见过、却刻入魂脉的过往。
镜中清晰映照出两个字,声声入心——涂山拾。
“想家吗?”
镜脸人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雾,沉闷空洞,毫无波澜。
“三百年前,你涂山氏满门覆灭。不是杀伐战死,不是天灾灭族,是一夜之间,满山族人的姓名,尽数被海上歌谣唱尽、吞灭、收归沧海。”
“名没了,族就散了。”
阿拾牙关打颤,颤声质问:“你到底是谁?!”
“我是教这座城唱歌的人。”
镜脸人缓缓侧身,姿态漠然。
“西岭收脸存镜、藏名入歌的法门,陆惊鹊拆得掉陆上万面镜墙,却拆不掉我带出的根。”
“忘忧城规矩简单,全城三千六百子民,日日对着歌井唱谣。终生唱他人无名之曲,以此护住自身面容皮囊。”
“三年一轮,人人脸犹在、身犹在,唯独本名、本念、本我,全数沉在这口歌井之中,日夜被黑水滋养、被歌声驯养。”
阿拾浑身发冷,声音抖不成调:“养……养给谁?”
镜脸人并未作答。
他微微让开身形,露出身后古井全貌。
漆黑井底深处,那层零星摇曳的微光忽然层层聚拢、层层翻涌。不是灯火闪动,是一双无边无际、沉寂万古的眼眸,缓缓睁开,轻轻转动。
万丈深海之下,有物睁眼,静听满城歌谣,收纳人间万名。
“你——”
“阿拾!”
急促喝断声骤然炸响!
长街尽头,一抹猩红刀光破空而至,啼雪长刀寒芒万丈,瞬间逼至镜脸人身前。
陆惊鹊身形疾掠,反手一把攥住小狐后颈,将惊魂未定的阿拾拽回身侧,转身闪退数丈,警惕对峙。
城楼高处,无忧夫人温婉的笑声随风漫落,温柔却凉薄。
“贵客深夜探访歌井,倒是好兴致。”
“三日后歌台对赌,妾身静候高招。”
话音微顿,笑意暗藏杀机。
“只是奉劝一句,这三日,谨守本心,谨守己名。”
“忘忧城中,最忌一字——我。”
“口中念一次‘我’,心起一次‘我念’,歌井便会吞一分本我、收一分真名。”
当夜,海港渔船之上。
惊魂初定的老渔夫,哄睡了怀中的丫丫,独自静坐船头,望着沉沉夜色沧海,久久未眠。
良久,他嗓音沙哑,带着岁月沉淀的惊惧,缓缓开口。
“陆姑娘,老汉年少闯海,听过一句濒海旧传言。”
“三十年前,也曾有一位陆上喊名先生,踏海而来。他和你一样,信万民之学,能喊名归魂,能逆天改命。”
温卷雪心头一紧:“后来如何?”
“后来……他歌台落败,输了对赌。”
老渔夫望着漆黑深海,眼底满是悲凉。
“他的肉身归尘,可他的真名、他的执念、他的道,从未消散。”
“整整三十年,那道姓名,一直亮在万丈海底,亮在那双巨眼之侧,日夜不灭,沦为歌井养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