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3章 脉动与方案
零号在被彻底格式化前,用尽最后的数据流,喊出的那几个字——
“骊……山……主……陵……”
这不再是猜测,而是铁证。
零号的“根”,就在那片混乱的地下结构之下。
赵工的聒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宁千机一言不发,任由对方描绘着邀功请赏后的美好蓝图,他的思绪已经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股脉动的所有细节。
回到宿舍区时,夜幕早已降临。
宁千机几乎是敷衍地送走了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的赵工,转身进屋,反手便将门锁死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一声,仿佛将整个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。
宿舍里一片死寂,只有他那台经过特殊改造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在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他没有开灯,只是走到书桌前,借着电脑屏幕幽微的光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A0大小的工程绘图白纸,在桌上摊开。
他拿起一支0.3mm的自动铅笔,笔尖在纸上悬停了数秒,像是在整理脑海中那庞杂如星海的数据。
然后,笔尖落下。
他的手速极快,线条精准而稳定,没有任何犹豫。
一个个同心圆、放射状的线条、复杂的节点标记,迅速在白纸上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精密的简图。
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建筑结构图,更像是一幅……生物神经网络与集成电路的混合体。
“心跳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在图纸的最中心,画上了一个不断向外辐射着波纹的圆点,并标注上“脉动源”。
以这个圆点为核心,无数条或粗或细的线条如同血管般蔓延开来,连接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腔室——那些他用灵魂力感知到的、被强行切削出来的地下空腔。
“这些不是血管,是线路,是能量传输与数据冗余的物理链路。”
他的笔尖在几条最粗壮的线路上点了点,又写下了一串数字:“3.7h / cycle”。
一个周期,约为三小时四十二分钟。
在那片地下,他停留的一个多小时里,清晰地感知到了一次脉动的完整过程,从微弱的能量聚集,到瞬间的峰值释放,再到缓慢的平息。
而根据他后续对雷达“废数据”中残留的背景噪声分析,这股脉动的强度,正在以一个极其微小但稳定不变的速率缓慢增强。
它在自我修复,或者说……自我激活。
宁千机靠在椅背上,凝视着这张草图,整个大脑都在高速运转。
他的眼神,如同在解剖一具史无前例的庞然巨物。
“零号的意识,也就是‘软件’,在回归到这具沉睡了千年的‘硬件’后,并没有立刻完全掌控它。它正在进行一个至关重要的阶段——数据备份与硬件的重新融合校准。”
他仿佛能看到,那无数的数据流,正顺着图纸上这些“线路”,一点点地渗透、写入、覆盖这台古老主机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每一次脉动,就是一次大规模的数据同步,一次“系统自检”与“硬件碎片整合”。
这个阶段的零号系统,就像一个正在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病人。
它的生命体征与手术台深度绑定,脆弱不堪,任何一次微小的外部干扰,都可能导致严重的排异反应。
一旦硬件受损,融合进程就会被打断。
轻则部分功能永久瘫痪,重则……整个系统彻底崩溃,意识与硬件一同湮灭。
机会,就在这里。
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,门锁处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紧接着,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。
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猫般闪了进来,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带上。
是巫十九。
她甚至没有看宁千机,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房间,确认没有窃听或监视设备后,才将目光落在那张画满了诡异符号的图纸上。
“看来你今天的‘郊游’收获不小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玩味。
宁千机没有抬头,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。
“我找到了它的‘心房’。”
他指着图纸中心那个点。
巫十九凑过来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微微蹙起。
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,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某种令人不安的逻辑和规律。
“所以,计划呢?”她问得直接了当。
“我们不能直接对抗一个已经开始苏醒的完整系统,那等于用血肉之躯去撞击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。”宁千机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们的目标,是制造一次针对它硬件的‘局部心肌梗塞’。”
他拿起笔,在一条从“脉动源”延伸出的主干线路上,画了一个醒目的叉。
“利用它脉动时,能量输出达到峰值的瞬间,在这个关键线路上,制造一个‘过载’,或者‘短路’。”他解释道,“把那股庞大的能量,堵回去,让它自己烧毁自己的核心线路。”
他看向巫十九,眼神锐利:“要实现这一点,需要两样东西。”
“一个能精确卡在脉动时刻的‘定时器’,以及一个能造成足够物理或能量破坏的‘破坏源’。”
巫十九的目光闪烁,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。
“定时,不成问题。”她沉吟道,“你的感知力加上你的计算,比世界上任何精密的计时器都准。”
她顿了顿,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难题:“但破坏源……是个大麻烦。”
她的手习惯性地摸向腰后,那里藏着她惯用的武器。
“我的血,对付湘西地宫里那种水银形态的‘天问’系统很有效,因为它能直接侵蚀其液体核心。但对这种被厚重岩层和金属包裹的实体‘硬件’,恐怕效果有限。”
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:“物理破坏?我的镐,加上定点爆破,也许能制造出你想要的结构损伤。但动静太大了,别说那些监工,恐怕整个骊山考古基地都会被惊动,我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巫十九的分析一针见血,将宁千机那个看似完美的理论,瞬间拉回了残酷的现实。
他们就像是想给一头深海巨鲸做心脏手术的蚂蚁,不仅要找到手术位置,还得拥有一把能刺穿鲸鱼皮肤的手术刀,最关键的是,不能惊醒这头巨鲸。
宁千机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,缓缓落在他脚边的那个工具包上。
包里,那些经过他亲手改造、用于加固古建的特种钢构件,在屏幕的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他的视线又越过这些工具,投向窗外。
远处,骊山那庞大而朦胧的山影,如同一头亘古的巨兽,沉默地伏在夜色之中,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宿舍,注视着这两个试图挑战它威严的凡人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
许久,宁千机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需要一次更深入的探查,找到那个‘接口’,或者说……‘主动脉’上最薄弱的地方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也许,得用上一点‘非标准’的勘探方式了。”
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方式,但巫十九瞬间就懂了。
她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非标准”,意味着他要再次冒着灵魂被撕裂或被系统发现的巨大风险,使用“分魂术”,将自己的意识,潜入到那片比今天所见更加深邃、更加危险的未知领域。
那不是试探性的“窥视”,而是主动的、带有明确目的的“入侵”。
宁千机没有理会巫十九眼神中的担忧,他从贴身的口袋里,缓缓拿出了一枚通体乌黑、触手冰凉的金属钥匙。
地藏子钥。
钥匙上那熟悉的、冰凉的触感,让他瞬间想起了弟弟宁千夜那张苍白虚弱的脸。
他握紧了子钥,仿佛从中汲取着某种力量。
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巫十九下达最后的指令:
“下一次脉动高峰,在明早五点十七分。在那之前,我得‘看’得更清楚一点。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关掉电脑,在黑暗中盘膝坐到了地板上,将那枚地藏子钥轻轻放在双膝之间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