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之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,清晰落地,竟是孤身一人的步履。
那声响行至石门前,戛然而止。
门后众人屏息凝神,尽数隐在暗影之中,静待来人。
片刻沉寂后,脚步声再度响起,缓慢沉重,一步一顿,朝着石门走来。
周遭空气仿佛彻底冻结。秦江长剑已出鞘半寸,寒芒隐现;林鹿双拳紧握,周身力道蓄满;兰若溪腰间软剑轻贴掌心,侧身护住琴晚。
只有琴晚满心惶恐。她双耳紧捂,双眸紧闭,单薄的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。
玄墨弓着身子守在琴晚身侧,利爪微勾,蓄势待发。
唯独那只小狐狸全无戒备,在门边来回踱步,嘤嘤轻叫,蓬松的尾巴止不住地欢快摇晃。
“三步、两步、一步,预备——”
秦江心中默数步数,心神紧绷,掐算着来人踏入石门的刹那,务求一击决胜。
最后的脚步声落定石门边缘,只需一步,便可跨入洞内。
秦江身形骤动,长剑横掠而出,锋芒破空,径直朝外刺去。
“别打俺!俺叫李由,是来帮你们的!”
这是清脆的少年声音。
秦江剑势已老,收不回来,情急之下,只得手腕发力,硬生生将剑向旁侧偏出几分。
来人是个十多岁的男孩。他一进来便被秦江拔剑相向,吓得双膝一弯,直直跪落在地,眼里俱是惊恐。
突发变故让众人一惊,紧绷的对峙局面,猝不及防被打破。
此刻,负伤的小狐狸拖着跛脚,踉跄着冲到男孩身前,耷拉着耳朵,眯起圆眸,亲昵地在他怀中不停蹭动撒娇,软糯的呜咽声细碎温柔。
男孩满目错愕,眼底亮起光彩,“红雪!真的是你!俺爹呢?你一直跟着俺爹,俺爹在哪?”
“你刚才说,这只红狐是你爹养的?”秦江沉声发问。
“嗯!它叫红雪,是俺爹当年在雪山救的狐崽,若是没俺爹,它早死在雪山寒夜里了。它最黏俺爹,俺爹在哪,它就在哪。”
秦江微微颔首,追问一句:“既然它跟在你爹左右,如今它在这,你爹怎么不见踪影?”
提及此处,李由眼底蒙上一层水雾,他紧紧怀抱着温顺依偎的红狐,脸颊贴着狐毛,嗓音带着难掩的酸涩:“俺爹七年前进雪山除妖,红雪也跟着,那以后,俺爹和红雪就再也没回过家。俺上山找过几次,都没见到红雪,原来它一直守在这。”
“你是李由?”兰若溪眉眼柔和,轻声开口询问。
“嗯!我知道你们,你们是来寒酥城除妖救人的!俺特意抄近路赶来,想给你们带路,帮着除掉那害人的妖怪!”李由的眼神澄澈坚定。
林鹿上前俯身,伸手将他扶起:“这片雪山的路,你都熟?”
“俺爹从前是雪山猎户,小时候常带着俺上山。俺虽没有除妖的本事,但这雪山上下的路径、险地、密道,俺全都熟。”
琴晚迟疑片刻,轻声开口:“你……你爹离家的时候,是不是穿蓝布棉袄棉裤,戴一顶厚皮帽?”
这话一出,李由整个人情绪失控,眼眶赤红,嘶声追问:“你怎么知道!你见过俺爹?整整七年了,俺天天都在盼他回家!”
说到这里,少年再也绷不住,呜呜地失声痛哭起来。
这句问话,是玄墨示意琴晚开口,此前他们撞见的游魂,正是这装束,玄墨已经猜到了大概。
“小弟弟,你别哭,我……”琴晚见少年哭得悲切,心头酸涩骤起。她自幼与亲人离散,见此离别之景,鼻尖一酸,也跟着落下泪来。
林鹿拍拍少年肩头,温声道:“你爹人已经不在了,但他的魂魄还在。你们爷俩,还能见上一面。”
李由哽咽摇头:“哥哥的话,俺听不懂……呜呜……”
秦江微微一怔,随即朗声接话:“你鹿哥的意思是,人死了不是全没了,魂还在。只要魂在,就有相见的时候。对吧?”末了刻意轻咳两声,暗使眼色。
众人会意,这是秦江在示意玄墨和琴晚,寻机成全这对父子的阴阳重逢。
刚才还依偎在李由身侧的红雪忽然起身,通体皮毛微微震颤,仰头发出清亮的尖鸣,尾巴用力甩动,一瘸一拐地朝着石门阴影处走去。最后静立在门洞漆黑的暗影之中。
众人心底了然。
是李由的父亲——那缕漂泊七年的游魂,来了。
琴晚迈步上前,蹲下身握住李由冰冷的双手,语气温柔,安抚道:“小弟弟,姐姐跟你说件事,你别怕。”
刚刚平复些许情绪的李由用力点头,眼底水光未散,强忍着哽咽:“俺不哭了。俺知道,你是要告诉俺,俺爹不在了。”
“嗯。”琴晚轻声回应,字字温柔沉重,“你爹爹已经不在了。但他的魂,此刻就在这里。姐姐能通阴阳,能帮你们父子传话。”
“真的?!”
李由抬眼,用力擦下眼角,一双清澈的眸子睁得大大的,盛满希冀。
“姐姐绝不骗你。方才我能说出你爹爹的衣着样貌,便是他在旁边告诉我的。此刻,他就在门外那条黑廊子里。”琴晚抬手指向石门后方幽深漆黑的廊道。
无需再多言语,李由转身对着石门方向,“扑通”一声,双膝跪地,颤声道:“爹!俺和娘,日日夜夜都在想你!”
片刻静默后,琴晚凝着神魂,转述亡魂之语,嗓音轻颤:“你爹爹说,能再见你一面,他心里好受多了。七年了,你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少年,没让他失望。”
“爹!你是不是被妖怪害死的?若是,俺这就去替你报仇!”李由攥紧双拳,眼底满是执拗的恨意。
“你爹爹让你千万别急着报仇。他说,他自己这条命不算什么,他是为护寒酥城、护虞国百姓死的,这辈子没白活。”琴晚喉头哽咽,泪水不断滑落。
李由心神大乱,满脸茫然:“俺爹不是被妖怪所杀?”
“你爹爹七年前进山,本来只是想除妖。可进了雪山,他发现了另一桩能倾覆天下的大秘密。为了守住秘密,他跟妖怪数次缠斗,最后把妖怪困在了右峰。你爹爹还是不放心,他就将自己以身为蛊,用这些蛊虫作为这秘密的最后一道屏障,替他护住天下。”
听到这里,在场之人皆动容。李由父亲的这份大义令人肃然起敬。
琴晚对着漆黑的亡魂暗影深深躬身,轻声问询:“李前辈,晚辈斗胆问一句,您拼了命守住的秘密,是不是夫诸的鹿角?”
长廊死寂,片刻无声。
众人屏息静待,心神紧绷。
良久,琴晚眸光震动,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:“李前辈说是!正是夫诸鹿角!”
压抑的欣喜终于释放,秦江、林鹿、玄墨、兰若溪几人尽数松了口气,心中大石落地。
唯独李由立在原地,茫然挠头,看着振奋的众人,满心费解,全然不懂这鹿角究竟为何物,竟能让众人这般欣喜若狂。
琴晚定了定神,高声对着亡魂暗影坦言:“李前辈,我们这次进雪山,就是来找夫诸鹿角的。您放心,我们不是来抢宝贝的,是来救人的。这东西要是落到皇甫云澜手里,虞国就完了,天下苍生都得遭殃。我们来找鹿角,就是为了拦住她,保这天下安宁。”
又过片刻,琴晚眉眼舒展,喜声告知众人:“前辈答应了!他愿意把鹿角交给我们!”
众人惊喜之余,恭恭敬敬地对着石门暗影深深躬身,致敬这位舍身守义的李英雄。
“前辈说,鹿角就藏在那里!”琴晚抬手指向洞壁垂落的飞瀑,轻声确认。
随后秦江上前一步,对着暗影抱拳拱手,开口便问:“前辈,还有件事。那妖怪现在在哪儿?怎么才能弄死它?您当年拿命守住了鹿角,没能亲手除掉它,这事我们都记在心里了。今天,我们替您把这事儿办完。”
暗影微动,亡魂低语,琴晚凝神聆听,逐一代述。
长篇往事娓娓道尽,洞内一片沉寂。李前辈七年孤守、以身殉道的悲壮压在每个人心头,敬佩与酸涩交织,久久无人出声。
琴晚轻抚胸口,压下翻涌的悲恸,继续转述亡魂遗言:“前辈说,那妖怪平时躲在鹿角峰峰顶的火山口里。这妖怪力气大,脑子却笨,容易上当。只要陷阱布得好,就有机会一击致命。一旦让它有机会反扑,再想杀它就难了。”
话音一顿,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片刻后,琴晚再次颤声道:“李由,你爹爹说,他现在想再好好看看你。他的心愿已了,残魂会化作蝴蝶,日夜纠缠那妖怪,不让他再去害人。”
此时的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,蹲身垂首,泣不成声。
李由双手揉了揉眼睛,跑到石门暗影之前,双膝跪地,重重叩下三个响头,声声铿锵:“爹!俺长大了!不用您再牵挂!往后俺也要像您一样,当守护苍生的大英雄!”
少年泣声落定,漆黑暗影之中,飞出一只鎏金蝴蝶,羽翼流光,碎金点点。
金蝶翩跹盘旋,绕着李由飞舞两圈,最终落于他的肩头,温顺静立。
李由望着肩头金蝶,嗓音破碎:“爹……是您对不对?”
金蝶轻振羽翼,细碎金粉簌簌飘落,温柔无声。
“爹,俺以后……还能再见到您吗?”
金蝶羽翼微顿,静静伏在肩头,不曾动弹。
李由颤抖着手,指尖触碰到蝶翼的刹那,金蝶腾空而起,先绕着他盘旋一圈,又飞身掠过红雪头顶,洒落片片金辉,而后振翅远飞,朝着雪山深处飘然而去。
李由望着蝶影远去的方向,指尖沾着温热金粉,放声呼喊:“爹!您一定要回家看看俺!”
身侧的红雪亦仰头发出凄婉呜咽,拖着残腿,一瘸一拐追着蝶影离去的方向,依依不舍。
秦江上前俯身,伸手扶起满目悲戚的少年,语气坚定:“走。先拿鹿角,再杀妖怪。替你爹报仇,替山下的人除害。”
李由死死盯着蝶影消散的天际,重重点头。
瀑布垂落的山洞深处,飞瀑潺潺,水雾氤氲。众人与玄墨围立石台前,目光齐齐落在台上一方赤红布袋之上。
秦江歪头打量布袋,啧了一声:“上古妖兽的鹿角,就拿这么个布袋子装着?也太不讲究了吧。”
“别乱说话。”兰若溪轻拍他肩头,低声劝阻,“这是前辈拿命换来的。”
秦江收敛神色,蹙眉道:“不过这鹿角里头有妖力,咱们谁也不会用。就这么带走,万一路上惹出麻烦怎么办?”
“夫诸原本是上古神兽,性子温顺。你不惹它,它不会乱发大水。鹿角这东西,在好人手里能造福百姓,在坏人手里能淹了天下。问题是,古书上并没写怎么能镇住它的妖力。”玄墨的声音很沉,带着几分无奈。
一旁的李由满眼惊奇,怔怔盯着玄墨:“猫先生,您会说话?比俺爹养的红雪还厉害!”
玄墨眸底掠过一丝笑意,尾尖轻甩:“也就比你家红雪多活了几百年。它要是肯下功夫修炼,往后未必比我差。”
秦江收了笑,正色道:“说正事。依我看,要不先把鹿角封在这儿,回头报给朝廷,让他们派人来取。”
“不行不行!”琴晚当即摆手,语气急切,“皇甫云澜在朝廷里到处是她的人。你往上报,等于直接告诉她鹿角在哪儿——那不是送上门去吗!”
兰若溪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我倒有个主意。先把这石门封上,咱们去火山口把妖怪收拾了。回头找罗星,让他琢磨琢磨怎么炼化鹿角、把妖性去掉。你们觉得呢?”
“成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
众人刚定下计策,林鹿忽然俯身指向石台底部:“等等,这底下压着东西。”
石台下压着的那张纸很奇特,众人在虞国从未见过。纸上排布着规整横格,上面横向排列着两行蓝色虞国字。
那字迹的笔画粗细如一,力透纸背,绝非寻常毛笔所写;可偏偏那字体的结构歪歪扭扭,像是个不常写字的人硬生生刻上去的,处处透着古怪与别扭。
纸上清楚写着:明晚,最高山峰火山口,妖怪出没可杀之。
秦江看着纸上字迹的瞬间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:这……这是横线信纸?……等等,横线信纸又是什么?!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,秦江便如遭雷击,浑身僵在原地。他死死盯着那张纸,瞳孔微缩——自己脑海中,为什么总会冒出这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古怪词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