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沉重的敲门声在深夜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，像重锤一样砸在包厢门板上。
赵世勋手里的空泡面桶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残余的汤汁溅在昂贵的真丝裤脚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他下意识去摸口袋，指尖触碰到空荡荡的面料时，脸色瞬间从惨白转为死灰。
“证件……我的证件在经纪人那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带着藏不住的惊恐。
颜颂没说话，她撑着舱壁站起来，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传来撕裂感。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皮肤爬行，那是伤口又裂开了。
门外，乘务员的声音冷硬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疲惫：“07号包厢，请配合检查。”
紧接着，是金属钥匙插进锁孔的细微声响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中年女乘务员板着脸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支强光手电筒。她没有第一时间进屋，而是先将光柱直接扫了进来。
刺眼的白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。光柱掠过地上的红酒渍，在碎玻璃渣上停留了一秒，最后死死钉在赵世勋缠着绷带的脚踝上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乘务员皱起眉，眼神瞬间变得凌厉，“这屋里什么味儿？”
消毒水、红酒、还有廉价泡面的香气混在一起，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出一种极其可疑的气息。
赵世勋僵硬地低头，口罩边缘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把头埋得很低，试图利用阴影遮挡住自己的脸，但这种姿态在经验丰富的乘务员眼里，几乎等同于“心虚”。
乘务员往前迈了一步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。
“把灯打开。”她命令道。
颜颂突然动了。
她没有去按灯掣，而是猛地扑到下铺，一把按住赵世勋的肩膀。
“姐！你救救他吧！”
颜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，身体因为失血过多的虚弱而剧烈发抖。这种颤抖是真实的，落在乘务员眼里，却成了极度恐惧下的崩溃。
乘务员愣了一下，按对讲机的手松了半分：“怎么了这是？先把灯开了说话。”
“不能开灯！”颜颂尖叫一声，声音里透着绝望，“他见不得光，一见光就发疯！”
她指着赵世勋，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赵世勋被颜颂死死按着，肩膀传来的痛感让他下意识发出一声破碎的、惊恐的抽吸声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那是他因为脚踝剧痛和极度紧张而发出的喉音，沙哑、断促，听起来完全不像正常人的语言。
“他是我弟。”颜颂抹了一把眼泪，声音哽咽，“家里出了变故，爸妈都没了，他受了刺激，刚才……刚才他非要往窗户外面跳，我拦不住，只能把酒瓶子砸了吓唬他……”
乘务员狐疑地打量着两人。手电筒的光圈在颜颂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，又落在赵世勋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上。
“他不会说话？”乘务员的语气缓和了一点。
“哑了。”颜颂咬着下唇，眼眶通红，“受刺激后就没开过口。姐，我求你了，别报警，他现在经不起折腾，一见警察就以为是要抓他去精神病院……”
赵世勋很聪明，他立刻捕捉到了颜颂的意图。他蜷缩在床角，双手抱住头，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破碎的、毫无意义的呜咽声，身体配合地剧烈抽搐。
乘务员看着这一幕，眼底的警惕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中年女性特有的同情。
“哎，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。”她叹了口气，收起手电筒，“那也得查票，这是规矩。”
颜颂忙不迭地从包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，双手递过去。
“这是我的，我弟的票在我这，但他证件……证件在老家办低保的时候弄丢了，还没来得及补办。”
乘务员接过颜颂的身份证，对着终端机刷了一下。
“颜颂？”
“是我，姐。”颜颂卑微地弯着腰，“我们是去广岛投奔亲戚的。”
乘务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又看了看包厢里狼藉的地面。
“行了，看你一个小姑娘带着个残疾弟弟也不容易。”她把身份证还给颜颂，语气彻底软了下来，“但这地上得收拾干净，万一扎着人，我没法交代。”
“我马上收！马上收！”颜颂作势要去捡玻璃。
“行了行了，你那手抖得跟筛子似的。”乘务员摆摆手，转身从走廊的保洁柜里拿来一把扫帚，竟然主动帮着把门口的碎玻璃扫了出去。
“看好他，别让他再闹了。”乘务员叮嘱道，“这趟车直达广岛，中间不停，你们安稳待着。”
“谢谢姐，谢谢姐。”
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，包厢里紧绷到极点的空气瞬间炸裂。
赵世勋像脱水鱼一样瘫在铺位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摘下口罩，露出的脸庞上全是冷汗，甚至连睫毛都在打颤。
“哑巴弟弟？”他转过头，看着颜颂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荒诞感，“颜编剧，你这演技不去拿个影后真是可惜了。”
颜颂没理会他的嘲讽。她脱力地坐回对面的铺位，左肩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。
“如果你想被送进精神病院，我现在可以叫她回来。”她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赵世勋闭上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真的以为颜颂会把他交出去。毕竟，带着他这样一个重伤且没有证件的麻烦，对她的逃亡没有任何好处。
颜颂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沾血的纸条。
刚才在乘务员面前，她一直死死攥着它。
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，再次展开那张餐巾纸。
“别出”。
这两个字在暗红色的血迹映衬下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寒意。
颜颂盯着那两个字，眉头越皱越紧。她突然想起刚才赵世勋在包厢里翻找东西时的动作，又想起他在那份废稿合同上的签名。
那种转折处的生硬感，还有收笔时习惯性的一挑……
她猛地抬头看向赵世勋。
赵世勋正低头查看自己肿胀的脚踝，察觉到颜颂的目光，他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腿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这张纸条，你真的没见过？”颜颂晃了晃手里的纸。
赵世勋扫了一眼，眼神里只有迷茫和嫌恶：“谁会写这种东西塞进来？可能是哪个私生饭的恶作剧吧。”
他的反应不像是作假。
颜颂收回目光，指尖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。
如果不是赵世勋写的，那这列车上，还有谁知道他们的存在？而且，对方显然知道门外有危险。
“别出”……
是在警告他们不要离开包厢，还是在暗示外面有人在守株待兔？
颜颂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她把纸条重新折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赵世勋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到了广岛，你的经纪人还没找到你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赵世勋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，眼底闪过一丝迷茫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……也许这就是结束吧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，“顶流赵世勋，消失在开往广岛的列车上，这新闻够大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颜颂声音平静，“资本会立刻造出下一个赵世勋，而你，只会被钉在‘不负责任’的耻辱柱上，直到被所有人遗忘。”
赵世勋的脸色白了白，没说话。
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列车撞击轨缝的“哐当”声，单调而沉闷。
颜颂靠在舱壁上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重。她闭上眼，试图保存体力。
就在她即将陷入半昏迷状态时——
“嘎吱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极其刺耳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车底爆发。
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兽的惨叫，瞬间撕裂了深夜的宁静。
颜颂猛地睁开眼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一股巨大的惯性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整个包厢毫无预兆地向左侧剧烈倾斜。
“啊！”
赵世勋发出一声惊叫，身体直接从铺位上甩了下来。
颜颂也失去了平衡，整个人重重地撞在对面的舱壁上，左肩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崩裂，剧痛让她眼前瞬间黑了一片。
桌上的水杯、空的泡面桶、还有赵世勋那个昂贵的旅行包，在这一刻全部飞了起来，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碰撞。
窗外，原本平稳的灯光变成了疯狂旋转的流影。
列车在侧倾，在减速，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赵世勋在黑暗中嘶吼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。
颜颂死死抓着床沿的金属扶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她感觉到车厢在剧烈抖动，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翻覆。
黑暗中，她听到了走廊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，还有乘客惊恐的尖叫。
列车，出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