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颂盯着门缝下那张沾血的餐巾纸，指尖发凉。
纸张很薄，被折叠成了一个粗糙的小方块，边缘洇开的暗红血迹已经干透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。
她屏住呼吸，忍着左肩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感，一点点挪动身体。
虚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，视线里的餐巾纸在重影中晃动。
她终于够到了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颜颂感觉到一种粗糙的质感。她慢慢将纸条展开，上面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：
“别出”。
笔迹很乱，像是匆忙间在颠簸的环境下写就的，力透纸背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警告意味。
“写的什么？”
赵世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，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。
颜颂迅速合上手掌，将纸条攥进手心。
“没什么，垃圾。”她声音很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赵世勋盯着她紧握的拳头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终究没敢伸手去抢。他现在自身难保，脚踝肿得像个馒头，只能靠在床头喘粗气。
包厢外，走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
是餐车推过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广播里传出乘务员毫无感情的机械音：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餐车停止供应，请未用餐的旅客等待明日早餐。”
赵世勋的肚子在这寂静的包厢里，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。
他那张经常出现在顶级时尚杂志封面上的脸，此刻红白交替，难看至极。
“……啧。”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，大明星的体面在极度饥饿面前，正摇摇欲坠。
颜颂靠在舱壁上，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包厢里弥漫着红酒的甜腥味和淡淡的血气，这种气味在饥饿的催化下，变得格外折磨人。
赵世勋突然动了。
他忍着疼，半跪在地上，从那个价值六位数的顶级高定旅行包最底层，疯狂地翻找着。
颜颂冷眼看着。
他翻出了昂贵的真丝睡衣、限定款香水、甚至是还没拆封的奢侈品配饰，最后，他的手停在了一个角落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
赵世勋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颤抖。
他从包底掏出了一个红色包装的东西。
那是一桶已经被压得严重变形、甚至连盖子都裂开了一条缝的红烧牛肉面。
颜颂愣住了。
她看着赵世勋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拿奖杯和签巨额合同的手，此刻正笨拙地撕开塑料包装。
“大明星也吃这个？”颜颂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嘲。
赵世勋动作一僵，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在镜头前，我吃的是空运的松露和鱼子酱。”
他把调料包撕开，动作熟练得让人意外，“但在镜头后，我连吃什么的自由都没有。经纪人每天盯着我的体脂率，高于百分之八，我就得去跑圈。这桶面，还是我上次偷偷从助理那顺来的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从包厢自带的热水瓶里往桶里倒水。
热气腾腾升起的一瞬间，那种廉价却极具侵略性的香味，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包厢。
这香味，比任何高级香水都要动人。
赵世勋盯着那桶面，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渴望。
他没立刻吃，而是转过头，看向脸色惨白的颜颂。
“喂，分你一半。”
颜颂没推辞。她知道自己需要热量，否则她撑不到广岛。
两人挤在狭小的下铺，中间隔着一桶冒热气的泡面。
赵世勋先挑起一筷子面，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吸气，却露出了这辈子最满足的表情。
他把叉子递给颜颂。
颜颂接过，挑了一小口，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让冰凉的四肢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。
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。
在这里，没有顶流明星，也没有落魄编剧，只有两个在深宵列车上苟延残喘的逃亡者。
“苏导给你的那个合同，你真的不签？”赵世勋吸溜着面汤，冷不丁问道。
颜颂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签了，我就彻底死了。”
“可不签，你会死得更快。”赵世勋抬头看她，眼神复杂，“苏导背后是资方，资方背后是垄断。在这个圈子里，清醒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颜颂看着他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所以你就选择装睡？”
赵世勋沉默了。
他握着塑料叉子的指节微微发白，半晌，才低声说：“我有的选吗？从我签进公司那天起，我就是个商品。他们让我笑，我就得笑；他们让我和谁传绯闻，我就得配合。我以为我红了就有话语权，可结果呢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我连拒绝老板安排的酒局，都要考虑会不会被冷藏。”
“老板？”颜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。
提到这个词时，赵世勋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，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统治下形成的生理反应。
“你怕他。”颜颂用的是陈述句。
赵世勋猛地抬头，想反驳，却在触及颜颂那双仿佛能看穿人性的眼睛时，颓然地低下了头。
“他不是人，是机器。”
赵世勋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他能捧起一个神，也能在一夜之间毁掉一个鬼。颜颂，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对抗什么样的怪物。”
颜颂咽下最后一口面，随手抹掉嘴角的一点油渍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盯着赵世勋，一字一顿，“正因为我知道，所以我才要带走硬盘。赵世勋，你是提线木偶，但我不是。如果你想从这泥潭里爬出来，我是你唯一的出口。”
赵世勋愣愣地看着她。
热气散尽，颜颂眼里的那抹坚毅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慑。
他突然意识到，这个女人不是在求他庇护，而是在给他机会。
两人分食完最后一口汤，胃里暖烘烘的，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“哈……”赵世勋长舒一口气，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。
“滋——滋滋——”
包厢顶部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，震得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紧接着，乘务员那机械、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感：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接上级通知，本车将进行临时身份核验。”
“请所有旅客留在包厢内，准备好身份证件，配合检查。”
赵世勋脸色瞬间惨白，手里空的泡面桶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身份核验？”他声音发颤，“他们追上来了？”
颜颂猛地转头看向门口。
走廊尽头，已经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嘈杂音。
“别出”。
那张沾血纸条上的字，此刻像一记重锤，死死钉在她的脑海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