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颂的手指探进背包,指尖触到了一片粘腻。
那是被红酒浸透的布料,湿冷、滑溜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怎么了?”赵世勋靠在对面铺位,脚踝上的冰敷毛巾还在冒着寒气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颜颂僵硬的脊背。
颜颂没说话。
她忍着大脑深处一跳一跳的钝痛,左手死死按住背包边缘。
伤口又裂开了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流进袖口,和背包里的红酒混在一起,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。
她顾不上这些。
颜颂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包底摸索,直到触碰到那个坚硬的、长方形的轮廓。
那是她的命。
是《长风》唯一的、带有原始时间戳的物理硬盘。
她屏住呼吸,一点点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抽了出来。
硬盘盒外面裹着三层密封袋,此时塑料表面挂满了紫红色的酒液,像是在血池里浸过一般。
颜颂死死盯着密封条。
没开。
密封条依然紧实地咬合在一起。
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,但下一秒,视线里的重影再次叠在一起,晃得她几乎栽倒。
“喂,你脸色白得像鬼一样。”
赵世勋盯着那个黑色的方盒子,嗓音有些紧,“这就是苏导带人搜了半天都没找着的东西?”
颜颂抬眼,目光冷得像冰茬。
“和你无关。”
她把硬盘盒搁在膝盖上,动作极轻地撕开最外层的密封袋。
包厢里很静,只有塑料摩擦的刺耳声,和列车撞击轨道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。
赵世勋没移开视线。
他太清楚苏导的为人了。
能让那个老狐狸不顾身份在列车上公然搜查,这东西的价值,恐怕超乎想象。
是能让苏导身败名裂的证据?还是能卖出天价的版权底稿?
赵世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在娱乐圈,信息就是钱,就是命。
颜颂强撑着挪到桌边,从背包夹层里翻出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。
电脑屏幕亮起的微弱蓝光,映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,显得有些阴森。
“赵世勋。”颜颂盯着屏幕,头也不抬,“坐回去。”
赵世勋没动,反而借着脚伤的姿势往这边挪了挪。
“学姐,咱们现在好歹是同谋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,“这东西要是真那么值钱,我能帮你找最好的买家。苏导能给你的,我也能给,甚至翻倍。”
颜颂连接数据线的手顿了顿。
她侧过脸,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买家?”
“对啊。”赵世勋以为她动了心,眼神亮了几分,“只要你点头,公关、渠道、资金,我都能搞定。你没必要为了这一块破砖头跟资本硬碰硬。”
颜颂没理他。
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
第一重密码,通过。
进度条缓慢移动,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跳跃。
赵世勋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忍不住又凑近了几厘米,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的文件夹架构。
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——“长风”、“原始版本”、“0号稿”。
颜颂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热度。
那是属于顶流明星的、带着贪婪和探究欲的压迫感。
第二重密码,通过。
电脑风扇开始高速运转,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
“颜颂,你一个人护不住它的。”赵世勋的声音就在耳畔,带着几分急躁,“苏导背后是整个行业协会,你以为带走硬盘就能赢?这太天真了。”
颜颂的指尖在回车键上悬停。
她能感觉到赵世勋的视线几乎要烧穿屏幕。
第三重密码输入框跳了出来。
这是最后的关卡。
只要输入这一串字符,硬盘里的核心创意、每一场戏的原始修改记录,都会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。
那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,呕心沥血才构建出来的灵魂。
赵世勋猛地倾身,试图看清那一串复杂的字符组合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颜颂在进度条读取的一瞬间,右手猛地发力,重重地合上了电脑屏幕。
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。
赵世勋差点撞到电脑盖上,他愣住,随即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赵先生。”
颜颂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凌厉的寒意瞬间爆发。
她那只缠着渗血纱布的左手,死死按在电脑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好奇心太重,会死人的。”
她一字一顿,声音极冷,像是从地狱深处刮出来的风。
赵世勋被这眼神震得心头一颤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他见过很多导演发火,见过资方拍桌子,但从没见过颜颂这种气场。
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,在守护最后尊严时爆发出的毁灭感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帮你看看。”赵世勋干巴巴地解释,气势弱了一大截。
“帮我?”
颜颂冷笑,身体因为极度虚弱而微微颤抖,但眼神依旧死死锁住他。
“你是想帮我,还是想帮你自己找个后路?”
“赵世勋,收起你那套名利场的逻辑。这块硬盘里的东西,哪怕我死,你也一个字都别想看见。”
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酒气、血腥味,还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,在逼仄的空间里激烈博弈。
赵世勋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女人,骨子里刻着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。
那是职业底线。
是资本砸不碎、网暴淹不没的硬骨头。
颜颂确认了硬盘的状态。
密封袋确实起到了作用,红酒没有渗入接口,数据是安全的。
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松脱。
“呼——”
她长舒一口气,眼前突然一阵发黑。
天花板开始旋转,赵世勋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重叠。
她脱力地靠回椅背,身体软得像是一滩泥,险些从座位上滑落。
“颜颂!”
赵世勋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,却在触碰到她肩膀的前一秒,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、却像孤狼一样守着领地的女人,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。
恐惧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。
这个女人,不是他能随意掌控的“学姐”。
她是一个疯子。
一个为了剧本,敢把整个娱乐圈掀翻的危险野心家。
颜颂闭上眼,任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她太累了。
失血、高压、对峙,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。
包厢里重新归于死寂。
赵世勋坐回自己的铺位,没敢再去看那台电脑,只是沉默地盯着地上的红酒渍。
列车呼啸着穿过荒野,发出孤独的长鸣。
就在颜颂意识模糊,即将陷入沉睡的边缘时——
“窸窣。”
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,在包厢门口响起。
颜颂猛地睁眼,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。
赵世勋也听到了,他惊恐地看向房门,以为是苏导去而复返。
然而,门外并没有人敲门,也没有嘈杂的脚步声。
在两人的注视下,包厢门下方的缝隙里,缓缓塞进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薄薄的、白色的餐巾纸。
纸张被折叠得很整齐,但上面却沾着几点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迹。
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抹血色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
颜颂盯着那张纸条,瞳孔骤然紧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