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毓怀回到林家的第五天,阵发性呼吸困难第一次发作。
他从梦中惊醒,肺部一阵窒息,就像重新沉入了太平洋,郑明昊最后那个推开的动作在他脑中无限循环。他坐起来张大嘴呼吸,可是空气稠密得像无法被肺泡吸收的液体,到达不了肺部。
他开始拒绝进食,营养师只能为他注射葡萄糖。
他始终拒绝承认郑明昊"死亡"。对所有人说起郑明昊,他只用同一个词:失踪。
"郑明昊失踪了。在太平洋,坐标待定。搜救继续。"
林柏走进病房时,林毓怀正看着窗外闪烁的城市高塔,口中喃喃有词。
"你需要接受现实。"
林毓怀没有转头。
"他的死,"林柏继续,"是因为你追去船上。是因为你不肯放手。你的爱——是杀死他的刀。"
林毓怀的肩膀轻微颤抖起来。
"你在撒谎。"他终于回应了林柏的话,声音轻的有些飘忽。
林柏伸手,想要触碰他的肩膀。林毓怀忽地从枕下摸出块碎玻璃。那是三天前被他打碎的输液瓶残骸,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起来的,想干什么。
然后他划伤了林柏的手。
血滴在白色床单上,犹如飘落了红梅花瓣。林柏没有缩回手,只是看着伤口,然后看着儿子。
"他还活着。"林毓怀声音嘶哑,玻璃片在他手中颤抖,"你骗我。你把他藏起来了!"
医护人员发现情况冲进来,按住他。镇静剂注入静脉,他在化学制造的平静中又开始哭泣。
"求求你让我见他。"他哀求林柏,声音变成了孩子般的语调,"我不会再胡闹了。我什么都听你的。让我见他。让我……"
林柏把他抱进怀里,用没受伤的手抚摸他的头发,像抚摸终于被驯服的野兽。
"好好睡吧。明天开始,你会好起来的。"
后面的两天,林毓怀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些。
房里所有尖锐物品都被移除了,连笔都被禁止拿进来,他有时候会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,在玻璃窗上写字。
每日的访客,除了他的主治医师,只有林柏。
后来林毓怀就开始表演正常。他把医护人员送来的饭一点不剩地吃完,对过来探望他的林柏微笑,在林柏面前背诵:"郑明昊失踪了。我要继续生活。林氏需要我。"
林柏通常只是看着他,不说话。
夜晚,当药物让他强制入睡,脑海中的闪回就变得更加清晰。回到了更前的瞬间——郑明昊在甲板上捧着他的脸温柔微笑,对他说:“回去睡吧……”
于是林毓怀看着单向玻璃里的人影说:"你来了。"
"你不该来。"
他对着玻璃窗自说自话。
"他说一起走。"
"然后我走了。"
"都是我的错。"
诡异的声音,就像一窜一窜的咒语。
林柏不让外人来探视,连曹丞烨都被拒绝在门外。
曹丞烨来的时候,只能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隔着一面冰冷的单向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和上船之前判若两人的人。
玻璃那头,林毓怀双手抓着窗台,眼神空洞没有焦点,只有嘴唇在无意识地开合,不知在反复念叨着什么。那是发病的征兆,是被悔恨和自责困住的挣扎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却被身后的保镖轻轻拦住,“曹先生,林先生有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保镖声音冰冷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曹丞烨僵在原地,看着玻璃里的林毓怀缓缓蜷缩起来,额头抵在窗面上,肩膀微微颤抖,却连一声完整的呜咽都发不出来,无声的崩溃,在封闭的房间里蔓延。
程嘉来找林毓怀的时候,已经是一个月后,他向林柏沟通了好几次才被允许走到这里来。
林毓怀在窗边枯坐,背对门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动一下。
程嘉走过去,在他身旁蹲下,掏出手机,哄孩子一样打开屏幕上某个海岸灯塔的照片:"你看,这是我出差时拍的,想着你可能喜欢,就拍了下来。"
林毓怀没有看手机。他看着窗户,窗户是单向玻璃,只有他自己的倒影。
"他说一起走。"一个月来第一次有人来探望,他说的仍然是这句话,像自动播放的录音。
"嗯,然后呢?"程嘉没有纠正他,轻轻地顺着他的话说。
"然后他就推我。我活着,他……"
他停住了,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无法吞咽的异物。这一个月来他说过无数次"失踪",但那个字,就像被焊死在气管深处。
程嘉只是静静等着。
林毓怀忽然转头,攥紧程嘉的手腕,"他不见了!"
程嘉感觉到手腕上的压力,和林毓怀的颤抖。那是肌肉层面的反抗,是身体在拒绝说出那个字时的痉挛。
"不见了,"程嘉定定看着他,带着无言的安抚,"然后呢?"
"然后我应该回去。"林毓怀声音加速,"我应该解开卡扣,我应该游回去,我应该……"
"你应该活着。"程嘉按住他的手背说。
"我活着!"林毓怀情绪开始激动。程嘉将手臂环过来,把他抱进了怀里。林毓怀额头抵在程嘉肩上,呼吸急促,"他说回舱室,他推我,然后他就……"
他突然抬起脸来,"他死了。"
那个字砸在空气中,犹如重物落地。
林毓怀哭了。他缩进程嘉怀里,攥皱了程嘉的外套。
"他死了,他死了,他……"
程嘉只是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那天之后,他就没有再重复那几句话。
四个月的治疗,林毓怀的情况逐渐趋于稳定,没有再出现躁狂状态。
平静了一段时间之后,林柏终于允许他走出医院的门。
他回到林家老宅,找到了他画的那些图纸。一页一页地翻看,然后抱着那些图纸坐了一个晚上。
他决定要回公司。
第二天林柏过来劝阻的时候,林毓怀已经穿上了西服,系好了领带。深灰色,和郑明昊公寓里那套一样。他瘦了太多,西装套在身上有些空荡,领带结显得过大。他此刻的眼神,已经看不到几个月前那种张扬又放肆的光。
他看起来是好了,却像变了一个人。
林柏看了他一会儿,最终也没有阻止他。
林柏把欧洲的业务丢给了他。那是亏损板块,由他练手。
一年后。
集团董事会上,林毓怀站在投影仪前,铺开天悦湾海域实测地图。
天悦湾位于东海航线交汇处,北接深水港,南连国际航道,花岗岩地质,政府已经批下海域使用权。
"项目定性:品牌形象,公益慈善。"林毓怀说,"预算一亿,灯塔主体、海洋监测站、配套设施、信托架构。预计工期一年。"
财务总监先开口:"一亿建一座灯塔?去年东海岸灯塔改造,总造价不到三千万。"
"兼作海上救援中转站。"林毓怀声音平稳,"监测设备占40%,信托架构占20%,土地基建40%。"
"信托架构是什么?"另一位董事问。
"预留条款。"林毓怀望回地图上那片蓝色海域,说,"若未来有特定主体与林氏产生关联,自动触发共同受益人机制。享有永久探视权、命名权及运维决策参与权。"
"什么特定主体?"
"现在还不存在的主体。"
林柏坐在首位,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地图上的坐标,那个位置他知道——十多年前,两个男孩曾在那里住过一个月。他看着儿子的侧脸,那轮廓和眼神和当年已经大相径庭。
"投票吧。"林毓怀说。
董事会七人,四票赞成,三票反对。林柏是最后一票,投了赞成。
他并不多看好这个项目,他只是看到了林毓怀眼中无法阻止的执念。
当晚,林毓怀回到自己的家里。
他已经不住在老宅,他买下了郑明昊生前住的公寓,那个他们同住了一个多星期的公寓。
他站在窗边,窗外是黑的,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,像对着那个不在场的人。
“他说,沉没在海里的人会找不到回家的路。”
"他说,如果有座灯塔就好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流下来。他走到酒柜前,取下一瓶酒,和着满脸的泪水把自己灌了个半醉。
他从前是阳光下最明媚的少爷,如今只剩一身锋利与破碎。烈酒入喉,烫的全是无人知晓的痛。
他喝到七分醉的时候拨了程嘉的号码。
"他为什么不要我?"林毓怀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,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,自顾自地说,"他不要我。为什么?"
电话断了。他继续喝酒,对着玻璃上的倒影,和墙上的设计图——那都是他用那些图纸改良后画出来的初稿。
程嘉凌晨三点落地A市,四点到达林毓怀的公寓。
门没锁,客厅里,空酒瓶倒在茶几上,残留的酒液湿了桌布。
林毓怀在沙发上蜷缩着,西装没脱,领带歪斜。几张图纸散在桌上,旁边,是刚刚获批的文件。
程嘉走过去,默默收拾了酒瓶,擦干净茶几,把散落的图纸按顺序叠好,然后找来条毯子披到他身上,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守到了天亮。
林毓怀醒过来时,就看见程嘉靠在沙发上闭着眼。他先是一愣,接着是一阵愧疚。
程嘉睡得并不沉,听见细微的动静就醒了。
林毓怀头疼欲裂,眼睛干涩,但精神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哑声问:"你怎么来了?"
"你给我打了电话,我不放心。"程嘉没有抱怨那五六个小时航班,没有问为什么。
林毓怀恍惚想起自己昨晚哭了,想起自己问的那个问题。
"对不起。你应该挺忙的,又让你瞎跑一趟。"他如今说话都变得有些低沉了,再也看不到一点骄纵任性的模样。
"没事。"程嘉站起来,把毯子叠好,去厨房找了一会儿,煮了杯牛奶出来,端给林毓怀。
他没有道谢,他知道程嘉不需要。
第二年秋天,天悦湾灯塔落成,五十七米塔高,光束射程三十八海里,配套监测站,救援码头可停靠救助艇。
这一年,林毓怀正式接任林氏集团CEO,也送走了那个从小到大无条件疼爱他的奶奶。
ICU病房的灯光是恒定的,不分昼夜。林毓怀在凌晨两点数着奶奶的呼吸频率,看着监护仪器上的绿色线条从波峰滑向波谷,再艰难地爬升。
老太太眼皮颤动,睁开了一条缝隙,但瞳孔已经涣散,无法聚焦。林毓怀不知道她究竟还认不认得出自己,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轻声说:"奶奶,是我,毓怀。"
林老太太的瞳孔在那一刻短暂聚焦,看向林毓怀的脸。她嘴唇开合,林毓怀俯身将耳朵贴近她嘴边,感受到微弱的气流。
"傻孩子……别等了……"老太太说。
林毓怀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等待下一句话。可是监护仪发出了长音,那条绿色的线条变成了直线,在屏幕上持续延伸。
他慢慢直起身,平静地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。铃声在走廊里响起,护士很快推门进来……
"林先生。"护士查看过病人体征之后对他说,“老太太已经走了,您请节哀。”
林毓怀点点头,走向门口,看护士拉上床帘,遮挡住了病床上的身影。
他用一周的时间办完了奶奶的丧礼,然后穿上了从前最不喜欢的黑色西装,回到公司,坐在郑明昊曾经坐的那个位置上,面对股东会和合作方,从容不迫,游刃有余。
这一年的海难纪念日,他独自驱车到码头,登上天悦湾灯塔。光束刺破海面,海风灌进衣领,他站在光中,对着翻涌的海面说话。
"你活着,就回来。"
他闭上眼睛,像有人触碰了他的眼睑。
"你死了,这座灯塔,带你回家。"
此后五年,无论风雨检修,灯塔夜夜长明。
卷一《尘封的灯塔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