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
郑明昊被值班员的电话吵醒,说有人出现在ROV机房。他胡乱套上毛衣就往作业区赶,推开机房厚重的门,果然看见林毓怀坐在主控显示器前,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水下拍摄的原片画面。
ROV操作员每天傍晚会上传当日的影像摘要,供全船人员查阅。但摘要只有标注过的重点片段,每分钟被压缩成十秒。原始高清摄像素材统一存放在主控工作站,仅限操作员与项目负责人调取。
"我在看昨天水下的摄像。"林毓怀说,"第三十七分钟,海底有东西在动,不像洋流。"
郑明昊说,"那是未标注区域。"
"所以我反复看了十二遍原片。"林毓怀把U盘递给他,"从工作站缓存里复制的。他电脑没锁屏,我去借水的时候看到的。"
郑明昊接过U盘,金属外壳还带着林毓怀的体温。他想起陈远峰那日问起林毓怀时说的话:"你带来的人,你自己管。"
郑明昊扶了下额头,"这是违规的。"
"我不知道。"
"你看了多久?"
"一个小时。"林毓怀说,"你睡着之后,我睡不着,就出来了。"
郑明昊问:"那你怎么进来的?"
“我捡到了这个。”林毓怀举起张卡片晃了晃。
郑明昊拿过来一看,是船员遗落的门禁卡。
"出来。"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"我帮你写权限申请,明天白天再来看。"
“你看这里……”
"我看见了。"郑明昊把他拉起来,脱下毛衣扔给他,"这件事我来处理。现在,立刻跟我回休息舱。"
林毓怀把毛衣套上,袖子盖住半个手掌。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机房,在走廊里撞上了巡夜的赵海生。
"郑总?"赵海生手电筒的光扫过林毓怀的脸,又扫过他身上的毛衣,"你来机房干什么?"
"他失眠出来走动,迷路了。"郑明昊不动声色挡了挡林毓怀,"我送他回去。"
"从B区到休息舱,要经过C区、D区边缘,再折返F区。"赵海生关掉手电筒,"他这路迷得挺远。"
郑明昊没接话。林毓怀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,被郑明昊用手肘顶了一下胸口。然后匆匆拽走。
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熄灭。明昊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又快又稳。林毓怀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毛衣小跑着跟在后面,袖子滑下来,把他整个手掌都遮住了。
郑明昊推开舱室门,把林毓怀拉进去,反手扣上门锁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后,林毓怀被笼罩在郑明昊的阴影下。
林毓怀不知道他要干嘛,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闯了祸,郑明昊可能很生气,于是干站着,不敢先出声。
半晌,只听见郑明昊长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垮下来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林毓怀……”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林毓怀难得主动认错,但看着他的眼神仍然是固执的,“不准谴我回去。”
郑明昊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轻轻拨了拨他凌乱的头发,语气稍微缓和,“门禁卡我明天一早拿去还给行政部,U盘你不准再碰,不准再私自往机房跑,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林毓怀重重点头,跑回床铺,“我现在就去睡觉,保证不再乱跑。”
林毓怀的保证,有效期只有两天。
两天后,他又闯入了D区,被警报声吓了一跳。
刺耳的蜂鸣声从头顶砸下来,三短一长,表示"禁入区域有人入侵"。
船长陈远峰赶到时,林毓怀正仰着头研究警报器的型号。船长四十多岁,穿着褪色的蓝色制服,手里还攥着半杯没来得及放下的茶,另一只手里是对讲机,频道还开着。
"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"陈远峰指着地板问。
"救生艇舱。"林毓怀指着其中一艘艇,"这艘悬挂角度和其他不一样,我有点儿好奇……"
"好奇到触发入侵警报?"陈远峰把茶杯放在工具箱上,"再有三十秒,甲板值班员会到。你要怎么解释?一个随船工程师,凌晨两点研究救生艇悬挂角度?"
"对不起,我迷路了。"林毓怀把上次郑明昊给他找的理由丢出来。
"船上没有迷路的人,"陈远峰说,"只有走错路的人。走错路可以回去,闯了禁区就得留下记录。"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"姓名,部门,上船事由,写清楚。不写就等值班员来,按章程走。"
林毓怀接过本子,铅笔头秃了,写起来很费劲。他写了三行,陈远峰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,没看里面的内容。
"郑总,"陈远峰对着对讲机说,"来D区领人。顺便带支笔,我的写完了。"
郑明昊赶到时,陈远峰正在用手指蹭钢索上的锈粉,自言自语:"他说得对,锈是从里面往外长的。明天得叫老刘带人来复检。"
"船长,他不懂规矩,我带他回去说。"郑明昊把林毓怀拉过来,压低声问他:“你又做了什么?”
陈远峰那个把本子揣进兜里,端起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"这个人,"陈远峰用茶杯指了指林毓怀,"你得给我个说法。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临时观察员,他到底是谁,为什么上船,谁批的,谁担保,出了事谁负责?"
郑明昊没立刻接话,侧头对林毓怀说:“你先回舱室等我。”
“我要跟你一块儿走。”
“回去。”郑明昊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林毓怀只好一步一回头地走了。
船长接着说:"集团没批,ISA不知道,备案名单里没有他。今天你必须说清楚。"
"船长,我已经递交了补申请。"
陈远峰笑了,笑声被海风吹散:"郑总,你不用应付我。我十八岁上船,见过的非正式渠道比你见过的正式文件还多。快艇追船,脱水发烧,擅闯机房,现在摸进救生艇舱……他就是颗定时炸弹!"
他把茶杯重重放在工具箱上,茶水溅出来,"我给你三天。补给船下周二经过,送他上去。这期间他禁足,B区实验室,餐厅,休息舱,三点一线。再让我在其他地方看见他,我直接关禁闭,连你一起报给集团。"
"再给他一次机会。"郑明昊说,“我做担保,他的一切行为后果,我负责。”
"你负责不了。"陈远峰打断他,"我是船长,你是集团代表,我们各管各的。但在船上,这条船,这些人,这些设备,我说了算。你担保他可以,但担保不是无限责任险,你最好想清楚。"
陈远峰转身往楼梯口走,又这回来,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,扔给他,"他写的记录,你自己看。写的什么我不关心。但下次再让我掏这个本子,我写的就是事故报告!"
脚步声消失后,郑明昊才低头看手里的本子。林毓怀的字,铅笔头秃了,写得歪歪扭扭:"林毓怀,地质数据复核,上船事由:找人。"
他合上本子,信步走回休息舱。
林毓怀坐在下铺,从他一进门就一直盯着他,但也不开口说话。
"你听到了?"郑明昊问。
"听到了。"林毓怀低头说。
郑明昊坐到他旁边,"规矩破了没法补。我跟他保证过,你再闯禁区我就送你走。现在是第二次。"
林毓怀看着他,"那你真的要送我走?”
"你没有邀请函,没有集团备案,你什么都不是,不能留在这里。"
"我是林工。你给我的身份。"
"林工在B-23实验室有工位,有指纹权限。你没有。"郑明昊拉开船边的抽屉,从里面抽出张空白表格,"这是离船申请,你签了,三天后补给船来接应,送你回陆地。"
林毓怀不接他的表格,挨近他搂住他的腰,下巴格外他肩头,"你担保我留下。你做得到。"
郑明昊没说话,也没动。林毓怀固执地搂着他,隔着毛衣布料,体温清晰可辨。
“我能追第一次,就能追第二次。”林毓怀贴着他耳边说,“郑明昊,你敢送走我试试。”
沉默又延续了几秒钟,郑明昊终于开口,"你出事,我没法向奶奶和你爸交代……也没法向自己交代。"
林毓怀看着他的下巴,"你只需要向我交代。"
“……我可以为你担保,”郑明昊还是妥协了,“但得看你这三天的表现,”
林毓怀嘴边延开笑容。
"我明天自己去见船长,"他说,"就说我是来应聘的。地质数据复核嘛,我也学过的,虽然比不上专业的。我不要工资,不要署名权,只要一个B区的临时权限。"
郑明昊听着他天真的发言,终于弯了下嘴角,"应聘需要简历,需要背景调查……"
“我的背景你最清楚。”
"你爸不会同意。"
"我爸让我别闯祸,"林毓怀躺到床铺上去,手枕到脑后,"没让我回去。"
郑明昊坐在原地,舱内灯光暗了一档,进入夜间节能模式。他看见林毓怀的眼睛一张一合,很困的样子。
郑明昊把那张申请表格放到桌上去,然后倾下身,拉过辈子给他盖上,说:"最后一次,我担保。但你要是再……"
"你就把我绑起来。"
"我就亲自送你上补给船。"
林毓怀从被子里露出眼睛,笑了:"我不会给你送我走的机会的。"
"以后睡不着,叫我起来。”郑明昊手撑在他枕头边,“别去爬平台,别去机房……我陪你坐着,不说话也行。"
“嗯……”林毓怀是真的困了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郑明昊看着他睡着,看见他细白的脚踝从被子边缘露出来,带着种易逝的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