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泰洋行由大连运来的一船大米,被海上缉私队队长冈本碧云助大尉给扣押了。龙宪乾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,可胆子也忒大了些。他竟敢与第五混成旅团辎重大队大队长敕史三郎中佐勾结,从奉天走私了一百支三八大盖儿,就藏在那批大米里运进了烟台港!敕史三郎背后杵着荒木信义将军阁下这尊大佛,你龙宪乾算什么东西,能比得了?稍有不慎,你龙宪乾就会成为“替死鬼”的角色。他,山田五郎也救不了!
据龙宪乾讲,多亏宪兵队翻译官苑少卿从中斡旋,这件事才算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然而,那冈本碧云大尉胃口奇大,二十根大黄鱼竟还嫌少!直到龙宪乾咬牙拿出足足三十根大黄鱼,对方才勉强作罢。
这三十根金条着实让山田五郎肉疼不已,可更让他心烦意乱的,却是隔墙優香酒馆里传来的阵阵喧嚣!杯盘碰撞声、狂笑声、划拳声,一浪高过一浪,搅得他脑仁发胀。山田五郎的怒气直冲脑门,厉声命身旁的“従者”大久保行二:“立刻去優香酒馆看看!是何人如此大胆,竟敢搅扰本大佐用餐?”
大久保行二很快回报:是特务机关的胜村邦彦少尉,据称他深入八路腹地,独立完成一项任务后,又以自身为饵,诱使八路杀手来袭,最终将这股八路聚歼,立下大功。特务机关的人已连续数日在此为他摆酒庆功。胜村邦彦得知大佐阁下居所在此后,表示歉意,说先前不知情,惊扰了大佐阁下,万分对不起!
優香酒馆的纸灯笼在暮色中晕开一片昏黄暧昧的光,胜村邦彦兴致正高,又忘了对山田五郎的承诺。他“哐当”一声将佩刀重重拍在漆案上!力道之大,震得清酒从瓷盏里泼溅而出,在案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琥珀色。他军帽歪斜,那枚象征“荣耀”的金樱花在昏暗光线下诡异地闪烁;袖口粗暴地扫过艺伎捧着的酒壶,惹得对方一声低呼,却淹没在同僚们更加谄媚的哄笑声里。胜村邦彦仰头,喉结剧烈地滚动,将杯中物一饮而尽,脖颈上那道狰狞如蜈蚣般的枪伤疤痕随之扭曲。那是他自诩为“赫赫战功”的勋章,此刻在酒气蒸腾下更显丑陋。
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说过:“神要使一个人遭难,总是让他忘乎所以。”
“支那的抵抗军?哼!不过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了!”胜村邦彦踩着榻榻米踉跄起身,木屐踢翻了满地狼藉的空酒坛。他身子一歪,险些栽倒,幸而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少尉死死架住。恰在此时,三弦琴的乐声骤然拔高,变得尖锐而急促。穿着繁复十二单衣的歌舞伎踏着碎步鱼贯而入,水袖翻飞,光影迷离,营造出一种虚幻的狂欢。在这片奢靡的旋涡中心,胜村邦彦醉眼迷离,歪斜的嘴角扯出近乎癫狂的笑纹,染着浓重烟渍的手指胡乱地、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点向领舞的艺伎:“今晚!就今晚!老子要听最野、最烈的《兰陵王》!让那鬼面战神也来为吾等庆功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優香酒馆内,暖香氤氲,歌舞升平,一派末日狂欢的景象。而酒馆外,凛冽的寒风如泣如诉,呜咽着穿过幽深的巷弄。巡逻的小鬼子宪兵皮靴踏着碎石路,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,他们浑然不觉,就在这纸醉金迷的咫尺之隔,阴影里蛰伏着多少双冰冷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这场即将落幕的闹剧中心,那个狂妄到极点的猎物。
已经半夜了,胜村邦彦仍然沉溺在酒精与谄媚编织的虚妄荣光泡沫里,膨胀的野心和兽性达到了顶点。他哪里知道, 暗算无常,死期将至。就在他纵情声色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巅峰时刻,那索命的“天兵天将”已悄无声息地降临凡尘,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他急速收紧。等待他的,绝非下一个狂欢之夜,而是一场足以粉碎其所有狂妄幻想的冰冷噩梦。
今日的清酒着实灌了不少,胜村邦彦盘腿坐着,眼皮沉得像坠了铅,却仍扯着嗓子一声声吆喝“乾杯”。醉眼朦胧中,他瞥见两三个同僚连同陪酒的艺伎都已烂醉如泥,横七竖八地瘫倒,酣然入梦。就连酒量最豪的八重樫少尉,此刻也正摇摇晃晃地试图往一个连脑袋都支不起的艺伎嘴里灌酒,不料脚下一个趔趄,整个人重重扑倒在艺伎身上,胡乱扭动了几下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,随即也沉沉睡死过去。
胜村邦彦低头瞅了眼伏在自己腿上、同样人事不省的艺伎,嘴角咧开一抹轻蔑的弧度,心中嗤笑:这些同僚,竟如此不济!在这酣畅淋漓的痛饮中,唯有他,依然挺直腰板,俨然是笑到最后的胜者!这感觉,多像他独闯八路腹地、智破反谍机关,再以身为饵,诱八路入城聚歼的赫赫功勋呀!
一念及此,一股极致的得意猛地冲上头顶。胜村邦彦不由得“哈、哈、哈……”放声狂笑起来,仿佛要将这满室的醉意与自己的“荣光”一同震散。然而,笑声未歇,一股奇异的冰冷感猛地从脚底窜起。他骇然发觉,浑身的力气正如抽丝剥茧般一丝丝、一缕缕地飞速流逝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旋转,耳朵里嗡鸣大作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疯狂颠倒、坍缩。下一刻,黑暗如同巨浪般轰然拍下,他彻底坠入了无边的混沌之中,人事不知。
瞬间,優香酒馆那扇糊着桐油纸的障子门仿佛吸尽了所有声息。“座敷”内狂放的笑声、酒壶碰撞的脆响、艺伎们强撑的柔媚腔调,都随着最后一声酒盏坠地的闷响湮灭了。唯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榻榻米上空盘旋。有的像破风箱般嘶哑,有的如闷雷滚过巷道,将这群醉醺醺的侵略者拖入无知无觉的黑甜乡。
不知过了多久,死寂的“座敷”内,那扇紧闭的障子门骤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、如同朽木撕裂般的“吱嘎……”声,连门上糊着的和纸都被震裂开无数细纹。一个浑身沾满泥土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衣人迅捷地闪了进来。黑衣人似乎被浓重的酒气与灰尘呛到,猛地打了个喷嚏。他赶紧捂紧蒙在脸上的黑布,瓮声瓮气嘟囔道:“他娘的,这酒臭能熏死头驴!”
紧接着,他压低嗓音,带着一丝惊叹对同伴说道:“我说云修,这吕四宝配的药,劲儿可真够霸道的!”
紧随其后闪进来的李云修立刻压低嗓子催促道:“少扯闲篇!赶紧绑人!干卿,你小子可得绑瓷实喽,可别走半路上让这小鬼子跑了!”
张干卿手上不停,嘴里却不服气地回呛:“论拳脚功夫,俺是比不上你!可俺十四岁就拜师学杀猪,整整干了三年!要说捆猪的本事,甩你二里地都不止!”
二人正在这里商量绑“猪”,隔壁好不容易刚刚睡着的山本五郎却猛地睁开眼睛。他望着黑洞洞的空间,骂了一句:“八嘎呀路的那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