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刚迈出脚,鞋底还未沾上村口的泥土,老赵头胯下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,前蹄高高扬起,硬生生截断了去大队部的路。
“二狗子,站住!”
老赵头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震得旁侧树上的麻雀扑棱棱惊飞一片。他翻身下马,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绷得像块铁板。他没看李二狗,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周围探头探脑的村民,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李家院那扇斑驳的木门上。
“公社主任的电话我接过了。”老赵头从腰间解下那条磨得发亮的牛皮鞭子,在手里甩了个鞭花。虽未抽中人,但那破空声吓得几个胆小的民兵往后缩了缩,“上面说了,最近风声紧,特务活动频繁。你手里那个铜喇叭来历不明,声音古怪,还上了报纸,说是‘显神通’。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李家村就成了封建迷信的大本营,谁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李二狗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:“赵书记,您这话说的,我就是喊了一嗓子,风就停了。这也是运气好,哪有什么神通啊。”
“运气?”老赵头冷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丝讥讽,“昨儿晚上那股妖风,能把三丈高的桅杆吹断,你一句运气就完了?我看你是心里有鬼。为了全村的安全,也为了让你自己别犯错误,今天这事儿必须查个底朝天。”
他猛地一挥手,身后的十几个民兵立刻动了。这些人大多是村里的青年壮丁,平时跟着老赵头干农活、巡逻,手里拿的不是钢枪,而是扁担、木棍,甚至还有拿着锄头的。但在老赵头严厉的注视下,他们迅速排成两列,像一道人墙,堵住了李家院的大门和两侧的小巷口。
“封锁现场!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老赵头大声命令道。
民兵们虽然动作略显生疏,但气势做足了。有的拿着扁担横在路口,有的则围在院子外围,形成了一圈半圆形的包围圈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又滑稽的气氛。
李二狗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自嘀咕:这就叫瓮中之鳖?我看更像是鸡场围猎。但他面上不敢露怯,反而装作一脸惊恐地退后两步,背靠着自家堂屋的门框,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铜喇叭。那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,让他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稍微冷静下来。
“赵书记,”李二狗提高了音量,试图让外面的人听清楚,“这就是个旧物件,是我爷爷留下的。昨晚风浪太大,我着急救船,顺手拿来喊了一喊,没想到真管用。现在要把我抓起来吗?我爸妈还在家里呢,这可是违法的。”
“抓你?那是公社主任的意思,我只是执行命令。”老赵头往前迈了一步,离院门只有两米远,他隔着门缝往里看,眼神锐利如鹰,“交出那个铜喇叭,接受调查。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,怕什么?如果是搞破坏、通敌特务,那性质可就严重了。”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李二狗没有开门,也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他的沉默让外面的气氛更加压抑。民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讨论着里面是不是真有“妖怪”,或者是不是藏着什么违禁品。
“二狗子,别装蒜。”老赵头见里面毫无动静,语气愈发严厉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你要是再不开门,我就让人把门撞开。到时候,可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话音刚落,两个身强力壮的民兵上前一步,举起手中的木棍,作势要砸向门栓。
李二狗眉头微皱,他知道不能真让门被撞坏,那样麻烦更大。但他也不能轻易交出铜喇叭,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,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助和委屈。
“赵书记,您别冲动。”李二狗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,带着几分颤抖,“我不是不配合,只是……只是这喇叭是我爹的遗物,我不能随便给人。而且,昨晚的事情太离奇,我怕说不清楚。能不能让我先把家里收拾一下,再跟你们去大队部慢慢解释?”
“解释?”老赵头嗤之以鼻,“等你收拾完,证据都销毁了怎么办?不行,必须现在交出来。这是命令,不是商量。”
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。他们不敢靠近包围圈,都在两丈开外指指点点。刘婆婆拄着拐杖,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场面,嘴里念叨着:“造孽啊,好好的日子不过,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”张铁柱挤在人群前面,想冲进去帮李二狗说话,却被旁边的民兵拦住了:“铁柱,退后!这是公事,别瞎掺和。”
李二狗听着外面的喧嚣,心里盘算着对策。硬碰硬肯定不行,老赵头虽然只是个大队书记,但在村里说话分量重,而且带了这么多人。如果这时候使用异能,不仅会暴露身份,还可能引起更大的恐慌和追捕。他必须拖时间,或者找到转机。
就在这时,老赵头似乎失去了耐心。他再次挥动鞭子,指向大门:“最后一次机会。十秒钟内不开门,我就让人撞门。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数字一个个报出,每报一个,周围的空气就凝固一分。民兵们的肌肉紧绷,随时准备发力。李二狗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铜喇叭的边缘,眼神闪烁不定。他看着老赵头那张因用力而涨红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诞感。在这个年代,真相往往被权力裹挟,而他手中握着的,却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力量。
但他不能现在就亮牌。
就在老赵头报到“三”的时候,李二狗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无比:“赵书记,您真的确定要撞这门吗?这门可是我们李家三代人的心血,要是坏了,您赔得起吗?”
老赵头愣了一下,停下数数的动作,瞪大眼睛看着门缝:“你少威胁我。撞坏了算你的,我让你赔到底。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李二狗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诚恳,“我是担心,万一里面有东西掉出来,伤着您和兄弟们怎么办?毕竟,昨晚的风浪那么大,家里的东西都没摆稳。您也是庄稼人,知道这些东西摔碎了有多可惜,对吧?”
这是一句虚晃一枪的话。家里哪有什么危险的东西,只有那些堆积如山的渔网和几袋大米。但老赵头是个谨慎的人,尤其是面对这种“神秘”事件,他更怕出事。他犹豫了片刻,目光在民兵和院门之间游移。
“哼,”老赵头冷哼一声,收起鞭子,但并没有放松警惕,“好,我给你五分钟。五分钟后,我要看到那个铜喇叭放在门口。否则,不管里面有什么,我都让人把它挖出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包围圈的外侧,背对着院门,双手抱胸,一副监工的模样。民兵们见状,也都松了一口气,纷纷放下武器,开始交头接耳,猜测里面的情况。
李二狗靠在门框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缓和。老赵头不会善罢甘休,只要那个铜喇叭还在,李家院的危机就不会解除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喇叭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这场戏,才刚刚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