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的双脚踩在湿滑的石阶上，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感顺着脚底板传遍全身。码头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，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站在岸边，并未立刻转身离去，而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息。身上的粗布衫还在滴水，混杂着江水的腥味与雨后的土气。周围几名年轻水手互相搀扶，有人腿软得站不住，直接瘫坐在台阶上抹眼泪。船老大靠在桅杆旁，手里死死攥着缆绳，眼神发直，嘴里念叨着“菩萨保佑”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码头不远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，灯泡接触不良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。光线透过江南特有的浓雾，投射出模糊的光晕。林婉就站在那团光晕的边缘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衣领竖起，遮住了半张脸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她手里端着一台黑色的海鸥牌相机，镜头正对着李二狗的方向。
李二狗感觉到了那道视线。那目光不像村里人看热闹时的直白，也不像长辈看晚辈时的关切。那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，或者一个未知的变量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，右手紧紧捂住怀里揣着的铜喇叭。那铜器冰凉刺骨，硌得肋骨生疼，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。
林婉没有说话，也没有靠近。她的拇指轻轻搭在快门上，食指扣住调焦环。刚才风浪中那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回放：静止的雨滴、凝固的海浪，以及那个少年举起喇叭时决绝的姿态。普通的渔民不会在风暴后还如此警惕地保护一个破旧的铜喇叭。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。作为省城报社的记者，她对这种反常的细节有着职业性的敏感。
咔嚓。
快门声清脆利落，在嘈杂的码头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李二狗眉头一皱，猛地转过头。他的动作很快，带起一阵风。林婉没有躲闪，也没有表现出惊慌。她冷静地放下相机，低头检查刚刚拍出的底片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。
“同志，你拍什么？”李二狗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浓的乡土口音。他一边问，一边往后退了一步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，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。他的眼神清澈，却透着股狡黠，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威胁程度。
林婉抬起头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镜片后的双眼深邃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“我是省城《江南日报》的记者，林婉。”她语速平缓，字正腔圆，“刚才的风浪很大，我看你们船很危险。这张照片可以作为新闻素材，记录一下抢险救灾的过程。”
“抢险救灾？”李二狗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那笑容憨厚中带着几分痞气，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经历生死劫难的人。“俺们就是捕鱼回来的，没什么抢险的。这天气说变就变，谁也没办法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那块手帕是母亲纳鞋底剩下的边角料做的，硬邦邦的。擦完脸，他又把手帕塞回口袋，顺手把怀里的铜喇叭往怀里塞了塞，只露出一点点铜锈斑斑的边缘。
林婉看着他的动作，目光在那点铜器上停留了一秒。她没有拆穿李二狗的掩饰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是吗？那真是万幸。不过，刚才那一瞬间，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巨响，像是雷声，又像是……”她故意停顿了一下，观察着李二狗的表情。
李二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挠了挠头，装作听不懂的样子：“啥响？可能是浪打船板的声音吧。俺耳朵不好使，听不清那些细碎的动静。”
“哦，这样啊。”林婉合上相机，将其挂在脖子上。她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袖口，语气变得客气起来，“那就不打扰你了。早点回去休息吧，受了惊，要注意身体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向路灯外走去。她的步伐稳健，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李二狗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中的雾气里。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周围的渔民们还在惊魂未定中，没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这一幕。船老大终于回过神来，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：“二狗子，走了，回家。天太晚了，别磨蹭。”
李二狗点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林婉消失的方向。巷口黑漆漆的，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。他拉了拉衣领，压低帽檐，快步走进了巷子。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，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他知道，今天的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那个拿相机的女人，眼神太锐利，像刀子一样。
回到李家村时，夜已深。村里的狗叫了两声，便没了声息。李二狗推开自家院门，吱呀一声轻响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他走进堂屋，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家具，桌上摆着几个空碗筷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从怀里掏出铜喇叭。喇叭表面沾满了泥点和海水渍，在灯光下显得黯淡无光。他用袖子仔细擦拭了一遍，直到铜器重新泛起微弱的光泽。然后，他将喇叭放在床头柜上，躺到床上。
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，父亲则在抽旱烟，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李二狗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林婉那张清冷的脸，以及她按下快门时的专注神情。
码头附近，茶馆二楼的窗口。林婉坐在桌前，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。台灯的光线聚焦在相纸上。照片冲洗出来了，画面清晰锐利。李二狗站在码头边缘，手持铜喇叭，背景是漆黑的江面和朦胧的雾气。虽然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感。
林婉拿起红蓝铅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大字：《神秘声波？江水奇闻录》。她停下笔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。她知道，这张照片一旦发表，会引起多大的轰动。但她更想知道的是，那个少年到底是谁，那支喇叭又是什么来历。
她将照片夹进文件夹，锁进抽屉。然后吹灭了台灯，房间里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短暂地照亮了她平静的面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