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禾天没亮就去了祠堂。
祠堂门虚掩着,门板缝里透出一线光,豆大的,晃悠悠的。她推门进去。太公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那本黄历,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锅。他抬头看她,眼窝陷得深,眼珠子却亮着,像一夜没合眼。
“太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太公的手在烟锅上攥了一下。
“去哪。”
“去解一个三百年的结。”
太公没动。他盯着晚禾看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烟锅放在供桌上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他扶着桌沿稳了稳,才站直。
“走。”
晚禾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。
“您不问问去哪?”
“问什么。”太公拄起木杖,木杖在地上戳了一下,“你站在这儿,就是要我去。我去了,就知道了。”
出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太公走得慢,木杖一下一下戳在土路上,晚禾放慢脚步等着他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里去。雪绒在晚禾怀里,子鼠跟在后头,灵雀在头顶盘旋。
走到半路,太公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姐叫阿禾。”
晚禾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五十年前,秋分。”太公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,“祠堂里烧黄纸,烧的是她的名字。两个族老架着她胳膊往外拖,她没哭。走过我面前的时候,她看了我一眼,说‘小弟,别怕’。”
他停下来,拄着木杖喘了口气。
“我那年十四。我站在人群里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血来。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晚禾没有回头。她听着,继续往前走。
“后来我就当了主祭人。”太公的木杖又戳在地上,“一年一年地烧,烧了三十年。我烧别人家的闺女,烧的时候不看她们的脸。我告诉自己,这是规矩。规矩不能破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烧了一页黄历?”
太公没说话。走了十几步,才开口。
“因为你也叫晚禾。禾苗的禾。”
到了秘境入口,灵雀落下来,站在石缝前的石头上。石缝上蒙着一层灰黑色的雾,粘稠稠的,贴着石壁一动不动,像结了痂的伤口。
“这就是怨气。”灵雀说。
太公看着那层灰雾,脚底下慢了。他拄着木杖走到石缝跟前,离那层雾还有两步远,停住了。他的肩膀在抖,抖得木杖跟着颤。
“姐。”他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又干又哑,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拽出来的。
“我来了。”
灰雾动了一下。极轻的,像水面被风吹了一道纹。
“那年我十四。我没拦住你。我看着他们把你拖上山,我什么都没做。”太公的声音开始抖,“这五十年,我年年烧黄纸,年年告诉自己这是规矩。我错了。姐,我错了。”
他跪下了。膝盖砸在碎石上,咚的一声。木杖倒在一边,他没捡。
灰雾开始散了。从中间裂开一条缝,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。缝里浮出一行一行的字,淡金色的,一个接一个的名字,密密麻麻的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个。太公抬头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地找,找到其中一个,定住了。
“林氏阿禾。年十六。送煞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那行字。字在他指尖化成一点金光,散了。灰雾一层一层退开,石缝彻底亮了。石壁后面露出一条路,通往地底,深处有光,翡翠色的。
“走吧。”灵雀说。
晚禾跟着太公往下走。越走越深,越走越热。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穴,洞穴中央盘着一条翡翠色的巨龙。龙鳞暗淡,龙须垂地,龙眼紧闭,龙身盘着,一动不动。
辰龙。
晚禾走到它面前,伸手摸了摸龙鳞。凉,硬,像石头。
“辰龙。”她说,“该醒了。山下的人,等了你十年。”
龙没动。
“三百年的怨气,解了。太公认错了。你姐的名字,不用再被烧了。”
龙须动了一下。
晚禾回头看太公。太公走上前,把手放在龙鳞上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按得很稳。
“辰龙。我姐叫阿禾。她最喜欢下雨天。她说雨落在地里,禾苗就会长。你醒了,她就能看见了。”
辰龙的眼皮动了一下。然后它睁开了眼。翡翠色的,两颗星辰,亮得人睁不开。
“谁把雨脉关了?”
声音低沉,慵懒,带着一股睡过了头的火气。
“我睡个回笼觉怎么了?”
晚禾笑了。
“睡了十年,该干活了。”
辰龙打了个哈欠。哈欠带出一阵风,把晚禾的头发吹得往后扬。它从地底升起,穿过石缝,穿过云层,飞上天空。巨龙腾空的一瞬间,天上裂开一道缝,雨从缝里倒下来。
甘霖三日。
太公站在雨里,仰头看天。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白须,打湿了他的衣襟。他手里那本黄历早就泡烂了,“送煞祭”三个字化成一团墨,顺着雨水往下淌,淌到地上,没影了。他站在雨里,老泪纵横,对着天喊了一声。
“姐,下雨了。”
没人听见。雨声太大。
但雪绒听见了。它站在晚禾肩上,耳朵尖的粉绒亮着,对着太公的背影,轻轻鞠了一躬。
青石村炸开了锅。
村民们从屋里跑出来,仰头张嘴接雨水。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,滚得一身泥。陈婆婆站在院里,淋着雨,哭着笑。李老汉蹲在地头,看着水往土里渗,把脸埋进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子鼠从院里跑出来,在雨里蹦来蹦去。亥猪从干草堆里爬起来,在泥里拱来拱去。戌狗站在村口,对着天吠了三声。周富贵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愣了半天,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下雨了!不用挑水了!”
晚禾站在村口,淋着雨。雪绒在她怀里,灵雀在她肩上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茧被雨水泡软了,指缝里全是泥,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她笑了。十六年来,笑得最响的一次。雨灌进嘴里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接着笑。
(第55集完)
辰龙一句“睡个回笼觉怎么了”,把三百年的憋屈全笑散了。太公在雨里喊姐,黄历泡成墨。雨落下来,旱年破了。这一集,我从第24集等到现在,整整三十一集。